暗河传3

苏昌河走后,叶清辞在桃花溪的日子照样过

一日清晨,叶清辞正蹲在溪边,指尖逗弄着逆流而上的小鱼。晨露沾湿了她的青布裙角,发间别着朵刚摘的桃花,若非眉宇间还留着几分清透,任谁见了,都只会当她是溪边寻常的江南女子。

往日里常伴身侧的清风剑还在雪月城的剑架上蒙尘,她却在这里寻了处临溪的竹屋,每日晨起摘花、午后煮茶,傍晚坐在石阶上看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没有剑招要练,没有江湖事要烦,连指尖都少了握剑留下的薄茧,只沾着草木与茶渍的清香。

这日午后,她煮了壶新采的雨前茶,看着水汽在杯口凝成细珠,忽然想起雪月城的晨光——那时她总在剑心崖练剑,清风裹着剑光,能惊起崖下满谷的飞鸟。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叶清辞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讪笑,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在溪水里:“似乎不拿起剑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话音落时,溪边的桃树落下几片花瓣,恰好飘进她的茶盏里。她望着那抹粉色,眼底没有怅然,只有几分难得的松弛——或许江湖需要清风仙子的剑,但此刻的桃花溪,只需要一个能安静看水流过的叶清辞。

会到院子里的叶清辞,躺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扇着扇子

茶盏里的桃花瓣还在打转,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打破了桃花溪的宁静。

叶清辞抬眸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雪月城信使服饰的少年勒住马缰,正对着竹屋的方向张望,腰间挂着的令牌在阳光下泛着银辉。

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起身走到院门口。那信使见了她,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快步走来,拱手道:“四城主!属下奉司空城主之命,前来探望您。”

“不必多礼。”叶清辞侧身让他进屋,顺手给他倒了杯凉茶,“雪月城一切都好?”

“都好!”信使接过茶杯,语气带着几分兴奋,“二城主近日剑法又有精进,百里城主还时常念叨,说您若是在,定能与二城主切磋出不少新招。”

“对了,您的清风剑,司空城主每日都让人擦拭,说等您回去,剑还是亮堂堂的。”

提到清风剑,叶清辞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溪水,轻声笑了笑:“劳烦师兄费心了。你替我回禀,就说桃花溪的日子很安稳,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信使愣了愣,却也没多问,只点头应下:“属下明白。城主还说,若是您有任何需要,只需派人捎个信,雪月城随时都在。”

他又说了些雪月城的琐事,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忍不住看了眼叶清辞沾着花香的裙摆,终究没把“您倒像个江南姑娘”这句话说出口。

马蹄声渐渐远去,叶清辞重新坐回溪边。风卷起落在石桌上的信纸,上面还留着雪月城的墨香,可她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发间别着桃花,眼底没有剑影,只有溪水的温柔。或许江湖的呼唤总在,但此刻,她更想留住这份被溪水浸润的松弛,哪怕只是多一日也好。

日子还在一天天过,倒也清风惬意,但是三年间总有某个烦人的家伙

叶清辞刚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就见苏昌河大摇大摆地跨进院门,手里还把玩着那寸指剑。

一个大白眼翻了过去,自己真的后悔了这人真是没脸没皮,撵都撵不走,还把胳膊的婆婆哄得那叫一个好啊,有时候婆婆还来给他撑腰

“哟,仙子今日伙食不错,看来是算准我要来了?”他凑到桌边嗅了嗅,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

“正好,我刚出完任务,肚子饿得能装下一头牛。”

叶清辞将汤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白他一眼:“谁算着你了?这是我给自己加餐,你来得倒巧,不过可没你的份。”

“仙子这话就见外了。”

苏昌河拿起筷子,精准地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这院子我都快踏破门槛了,怎么也算半个主人,哪有主人吃饭不让客人上桌的道理?”

“谁认你这个主人?”叶清辞伸手去拍他的筷子

“上次蹭饭把我刚酿的梅子酒喝光,上上次把我晒的草药碰倒,你还好意思说?”

苏昌河嚼着肉,笑得无赖:“梅子酒是你酿得太好喝,草药是它自己没放稳。”

叶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他碗里,“多吃点素,少动歪心思,省得哪天栽了跟头,没人给你收尸。”

“有仙子在,我怎么会栽跟头?”苏昌河挑了挑眉,又夹了块肉,“再说了,真到那时候,仙子肯定会救我,我死了,你多寂寞。”

叶清辞被他气笑:“我寂寞?我怕是要放鞭炮庆祝。”

叶清辞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编剑穗,苏昌河凑过来,手指戳了戳她手里的青丝线。

“仙子这剑穗编得越发好了,比上次给我的那个还精致。”他晃了晃自己的寸指剑,柳叶形状的白玉络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不过我这络子也不差,毕竟是仙子亲手做的,旁人想要都没有。”

“少臭美。”叶清辞拍开他的手

“当初给你做,是怕你总盯着我的剑穗,现在看来,倒是惯得你越发得寸进尺。”

“我这不是喜欢嘛。”苏昌河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再说了,仙子的手艺这么好,不多做点东西给我,不是浪费了?”

“我做东西,凭什么给你?”叶清辞挑眉,“你想要,自己学去,别总想着蹭我的。”

“我哪有那个耐心?”苏昌河摊了摊手,“我这双手,只会握刀杀人,哪会做这些细活?不像仙子,既会舞剑,又会做这些精巧玩意儿,真是全能。”

“油嘴滑舌。”叶清辞脸颊微红,别过脸去,“再贫,我就把你这络子拆了,让你没得显摆。”

“别啊仙子。”苏昌河连忙护住自己的寸指剑,“这可是我的宝贝,你要是拆了,我可就只能赖在你这儿不走了。”

“你敢!”叶清辞拿起刚换好的剑穗,“你要是敢赖着,我就把你扔去喂门口的大黄狗。”

“大黄狗哪舍得咬我?”苏昌河笑得眉眼弯弯,“它见了我都摇尾巴,比仙子你温柔多了。”

叶清辞系剑穗的手一顿,转头瞪他:“苏昌河,你是不是找打?”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叶清辞坐在窗边看书,苏昌河百无聊赖地坐在对面,手里转着茶杯。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闷都闷死了。”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该来你这儿,还不如在暗河练刀。”

“没人逼你来。”叶清辞头也不抬

“你现在走,我绝不拦着。”

“那可不行,外面雨这么大,我要是淋了雨生病了,仙子不得心疼?”苏昌河挑眉,“再说了,我走了,谁陪仙子说话解闷?”

“我宁愿自己待着。”叶清辞合上书,看向他

“你在这儿,除了说些废话,还会干什么?”

“我会的可多了。”苏昌河坐直身体

“我会杀人,会练刀,还会……逗仙子开心。”

“你那叫逗我开心?”叶清辞嗤笑一声,“你那是气我,上次把我话本的结局撕了,还说我不会发现,当我眼瞎?”

“那不是想让你多留我几天,陪我一起找结局嘛。”苏昌河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你倒是会找借口。”叶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次再敢动我的东西,我就把你的寸指剑扔了。”

“别啊仙子,那剑可是我的命根子。”苏昌河连忙摆手

“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

“原谅你?”叶清辞挑眉

“除非你把我那话本的结局找回来。”

“这……”苏昌河面露难色,“那话本是孤本,我去哪儿给你找结局?要不,我给你编一个?保证比原来的结局还精彩。”

“你编的能看?”叶清辞白他一眼,“我看你还是别费心思了,省得编出来的结局,还没你说的废话好听。”

苏昌河闻言,不仅不气,反而笑了:“仙子这是在夸我?说我说的废话好听?”

叶清辞被他气结,拿起桌上的书,作势要砸他:“苏昌河,你给我闭嘴!”

苏昌河侧身躲过,顺势拿起在桌子上的酒,那是叶清辞跟着胳膊的婆婆学会的,苏昌河最爱喝了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陶壶口坠进白瓷杯,溅起的细沫,闻了闻

“今年的梅子酸了些。”他指尖还没碰到杯沿,就先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杯中酒液上,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调侃,“你莫不是偷懒,没等梅子熟透就摘了?”

叶清辞正往他面前推杯子的手一顿,白了他一眼,伸手就去敲他的手背:“胡说什么?去年是谁抱着酒坛不肯放,说这酸劲儿正好解暗河的腻味,还央着我今年多酿两坛?”

苏昌河缩手躲开,指尖却故意蹭过她的指腹,见她耳尖悄悄泛红,眼底笑意更甚:“此一时彼一时。去年是没尝过别的,今年见你总对着本《云游志》发呆,还以为你偷偷藏了更好的酒,留着自己喝。”

“我藏什么酒?”

叶清辞把《云游志》从石桌一角挪开,嘴上却不饶人,“倒是你,每次来都要挑三拣四,一会儿嫌酒温低了,一会儿嫌杯子小了,不喝就走,我还省得招待。”

“走了,谁陪你斗嘴?”苏昌河接过杯子,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浅淡的痕迹,“你这小院安安静静的,少了我,可就没这么太平了。”

叶清辞被他说得一噎,却又忍不住弯了嘴角,伸手去夺他的杯子:“就你会说!快把杯子还我,酸酒不招待你了!”

他偏不让,手腕轻轻一翻就躲开,还把杯子举得更高些,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我今日来,可是带了好东西——”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放在石桌上,“你上次说想吃的桂花糖,我绕了半座城才找到的。”

叶清辞的动作顿住,看着那包裹着油纸的蜜饯,心里那点犹豫忽然被压不住了。铜铃还在风里叮当作响,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石桌上,像极了寻常人家的闲逸。

可她知道,这份闲逸是偷来的,就像苏昌河身上的暗河气息,永远藏不住。

她慢慢收回手,指尖轻轻扣着杯沿,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连带着笑意也淡了:“苏昌河,我问你件事。”

他见她突然认真,也收了玩笑的神色,把蜜饯往她那边推了推,微微颔首:“你说,我听着。”

叶清辞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他眼底,一字一句地问:“如果给你个机会脱离暗河,不用再每日打打杀杀的,你会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口时,风好像都停了。檐角的铜铃没了声响,连夕阳的光都淡了几分,石桌上的蜜饯还透着甜香,却突然显得有些刺眼。

苏昌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他垂眸盯着杯中的酒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叶清辞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期待。

直到他抬起眼,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那是叶清辞从未见过的坚定:“我和苏暮雨有过约定。”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像是在说给叶清辞听,又像是在重申给自己:“当年他护我从暗河的内斗里活下来,我们就说好,来日他要做暗河的大家长,我要做苏家的家主。不是守着旧的暗河,是要带一个新的暗河——一个能在阳光下走的暗河,不用再让暗河的子弟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叶清辞的心猛地往下沉,像被瞬间投入冰潭。方才斗嘴时的暖意还残留在指尖,此刻却被这句话冻得发僵。

她知道苏暮雨,知道他们之间的羁绊,可她没想到,这份羁绊重到能让他连“脱离”的念头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问“阳光下的暗河,真的能存在吗”,想问“那你自己呢”,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是烈的,落进胃里却只剩一片寒凉。她把空杯轻轻放在石桌上,瓷杯与石面碰撞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苏昌河,以后不用再来了。”

“你……”苏昌河猛地抬头,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向来从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几分错愕,他下意识伸手想拉她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却又顿在了半空,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因为……”

“我要去云游了。”叶清辞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院角那株快谢尽的海棠,花瓣正被风卷着飘落,声音轻得像要被一同卷走,“这《云游志》里写了好多地方,我想自己去看看。这间小院就留在这吧,反正……清风总是会散的。”

苏昌河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释然还是怅然,落在风里,散得很快。

他收回手,重新落回石凳上,指尖碰了碰那包桂花糖,最后化作一个轻得像叹息的字:“好。”

接下来的时间,再没了方才的斗嘴声。叶清辞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把天空染成绛红,又沉进远处的山坳;

苏昌河也坐着,指尖始终摩挲着那只没沾过酒的空杯,再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暮色漫过门槛,他才站起身,玄色衣袍掠过石凳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风,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的模样。

他没有回头,叶清辞也没有起身相送。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铜铃最后响了一次,然后彻底归于寂静。叶清辞抬手,指尖触到杯沿残留的凉意,又摸到那包还没开封的桂花糖,忽然明白——方才的斗嘴、笑意,不过是清风过境时的短暂暖意,而有些约定刻在骨血里,有些告别,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

就像这清风留不住,这小院留不住,她和苏昌河,也终究留不住同一段时光。

夜色渐浓时,她把那坛没喝完的青梅酒封好,贴上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赠风”二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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