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死
宁国,淳靖六十七年,仲春。
皇宫天牢内,阴冷晦暗,空气中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腐与铁锈气味,壁上火把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明暗交替间,恰好映照出牢房深处那道清瘦轮廓。
女子俯首跪坐于地,衣衫早已污秽不堪,墨黑长发凌乱地垂落在肩头,寒意透过膝下的青石板,一丝丝渗入骨骼,却远不及她心底那股深沉的绝望来得窒息。
“吱——呀——”铁门在刺耳的呻吟中被缓缓推开,凌琬怔然抬头,双眸犹如两泓干涸已久的深潭,空洞黯淡的瞳孔中是那人艳丽华贵的容颜,金钗步摇,灼灼其华。
来者是沈府嫡小姐,沈欣。
她微微俯身,手中团扇轻掩朱唇,声音温软:“凌姐姐,明日便是陛下的登基大典了,他大赦天下,也没忘了你这位旧日功臣。如今让本宫来送你一程,也算全了咱们往日的情分。”
凌琬盯着她,目光恍惚而复杂,良久,她才沙哑开口:“当年沈氏因贪墨军饷被御史台弹劾,满门待发配之际,是我跪求父亲以战功相抵,换得你一家戴罪立功的机会。否则,你怕早是泉下鬼了。”
沈欣闻言,脸色未变分毫,只低低一笑,“姐姐总是念念不忘这些陈年旧事,可世事变迁,人情冷暖,早非昔日之景了。”
凌琬试图反驳些什么,嘴唇微微颤抖着,可最终还是无力地合上了嘴,连一句话都未能挤出口。
那双曾经倔强不屈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挫败与悲凉。
沈欣见她如此模样,眼中讥讽之意更盛,如同看透了一场等待多年的戏文,在锣鼓齐鸣之后迎来了预料之中的结局。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名丫鬟低垂着头,双手托举着一只镶嵌玉饰的盘子缓步走进,两名太监紧随其后,亦步亦趋,神情肃然,活像押送亡魂的黑白无常。
玉盘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凌琬面前,触碰粗糙地面的一刹那,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然而,那清脆的一声却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盘中仅放着一瓶鸠酒,瓶身幽冷的光泽映衬着凌琬苍白的脸庞。
“陛下他除去了那么多人,唯独留你性命至今,已是对你最大的恩典。”沈欣声音淡漠,“如今,你也该上路了。”
短暂沉默后,凌琬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那笑声在狭窄的牢房中回荡,像夜枭,像厉鬼,像无数冤魂一起撕扯喉咙。
“恩典?”她猛地抬头,双目布满血丝,透出刻骨的恨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留我一命,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去钳制凌家,逼我父亲替他争权夺位,稳固他在朝堂上的权势罢了!”
她的声音颤抖,语气中充满不甘与愤懑:“相识三年,我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筹粮筹饷,为他挡箭饮毒,为他写下清君侧的檄文。可如今,他龙椅坐稳,便翻脸无情,鸟尽弓藏,好不绝情!”
“姐姐还是省些力气为好,黄泉路远,无边无际,你总该留些精神,向凌氏列祖列宗磕头请罪才是。”她稍作停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毕竟若非你引狼入室,满门忠勇的凌氏一脉又何至于落得这般凄凉下场?”
凌琬听她这么说,缓缓垂下头,双眸被浓重的阴霾笼罩,自责呢喃:“是啊,这一切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又怎会惨死于私结党羽、扰乱朝纲的罪名之下,是我,是我亲手害死了他们。”
沈欣轻摇团扇,纤指微抬,将凌琬的下巴轻轻挑起,笑道:“再告知你一事,你父亲谋反的所谓‘罪证’,全出自我的手笔。每一封书信,每一枚私印,每一句大逆不道的言辞,皆由我亲手临摹,亲手拓印而成,如何?当年你教我的斩草除根,我学得可还精湛?”
“为什么?”凌琬满是不解与痛楚的问,“你我相识数载,我待你一片赤诚,视你如亲妹,为什么要这般对我!”
“为什么?”沈欣冷笑一声,“我父亲曾是你父亲麾下的一名副将,后来步入仕途,却始终背负着凌骁旧属四字,无论他多勤勉,多谨慎,世人都免不了将他与你父亲相提并论,最终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评价:不过如此。”
“而我,也活在你的阴影之下。”她的声音如同秋日的风,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书院里,夫子每每提及你,总赞你气象清华,轮到我时,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亦颇娟秀,宫宴之上,皇子们簇拥在你身旁,谈笑风生,而我只能默默隐于你身后,隔着人群远远注视着你。你高居云端,脸上挂着那抹自以为善意的笑容,殊不知,在我眼中,那笑容如同施舍般刺目,带着一种无心的怜悯,将我的骄傲碾得粉碎。可笑的是,你还天真地以为,我会为此感恩戴德?”
“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便拥有显赫的家世?凭什么每个人都对你青眼有加?凭什么我拼尽全力想要攫取的一切,你却无需费吹灰之力便能稳稳握在手中?”沈欣的声音逐渐拔高,似冰棱在寒风中颤抖,骤然坠地,碎成千万锋利的刃,“所以,我才刻意接近你,与你结交——为的便是今日!亲手将你从那高不可攀的云端拽下,狠狠踩入污浊的泥泞之中,让你也尝尝求而不得、痛失一切的滋味!”
凌琬听完,满脸震惊地凝视着她,眼泪早已干涸,只剩眼眶里两簇幽暗的火:“沈欣,你狼心狗肺,必遭天谴!”
“结局已定,多说无益,”沈欣抚了抚袖口不存在的皱褶,“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早些与家人团聚去吧。”
说完,她微微偏过头,朝身后的两名太监递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一名太监快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按住凌琬的肩膀,力道之沉仿佛要将她那瘦削的身躯生生捏碎;另一名太监则拿起玉盘上的鸠酒,拔开瓶塞,捏开她的下颌,动作狠辣而粗暴,不顾她的挣扎,将那毒酒强行灌入她口中。
炽热的液体如火焰般顺着喉咙灼烧而下,凌琬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又似被烈焰一寸寸炙烤。
她想咳,却被太监死死捂住嘴;她想吐,却只能发出“咕咕”的闷哼,毒酒混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沿着衣襟缓缓滑落,在布料上晕染开一大片。
沈欣退后两步,嫌恶地提起裙摆,仿佛怕溅上一滴污血,笑得越发畅快:“血尽而亡,面容如生,也算本宫仁至义尽,留你全尸。明日大典,本宫会替你上一炷香,谢你多年成全。”
红影远去,铁门重阖。
血,不断地从唇边、鼻腔和耳窍溢出,凌琬双手撑在地面,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十指深深嵌入石板的缝隙,指甲断裂的声响细微却尖锐,一滴又一滴的鲜血顺着指尖滑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猩红。
她笑了,又哭了,“父亲……母亲,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你们的劝,不该把豺狼当姊妹,是我有眼无珠,认贼为友——”
话未说完,一口黑血骤然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犹如一朵骤然绽放的曼珠沙华,妖冶而绝望。
她无力倒下,瞳孔却死死瞪大,眼底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无声立下毒誓——
父亲,母亲,凌府上下无辜的众人,今生是我连累了你们,我识人不明,满腔真心错付,害你们含冤饮恨,命丧黄泉。
若有来世,这笔血仇,我定会亲手讨还,让那些覆我家园、害我至亲之人,以血还血,以命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