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正所谓山高皇帝远,揽月三个月后才知道自己的妹妹已经去世了。“啪”的一声,她指间的钢笔从手中滑落,掉在桌面上,在摊开的《季度安防报告》上洇出一小团墨渍,像朵骤然绽放的黑花。
她猛地站起来,越过宽大的办公桌,右手如铁钳般攥住来人胸前的领口,布料被拧成死结。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瞳仁里翻涌着惊涛,连声音都带着灼烧的温度:“你再说一遍?”
站在对面的下属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威压吓住,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千真万确,老大。临溪小姐……三个月前就不在了。”
“不在了?”揽月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滚烫的铁块,“他们才成婚多久啊!你说她不在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震得办公室里的玻璃鱼缸都泛起涟漪,几条银龙鱼慌得在缸底乱撞。
下属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被砂纸磨过的涩意:“我们抓的人说……您走后第三个月,邵天阳就把临溪小姐的脑光、星币收走了,后来……后来又动了手……”
后面的话像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揽月的耳膜。
她猛地松开手,下属踉跄着后退两步才站稳,捂着领口剧烈咳嗽起来。
而揽月自己则被那股反作用力推得后退半步,后腰重重撞在办公桌边缘,疼得她闷哼一声,却浑然不觉——心口的疼早已盖过了皮肉的钝痛。她抬手撑住桌面,冰凉的红木触感透过掌心渗进来,却压不住指尖的颤抖。
“怎……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缕烟,眼眶里的热气终于兜不住,两行滚烫的泪砸在桌面上,留下两道深色的痕迹。
那泪滴里映着桌角的相框——照片里的临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扎着马尾,阳光落在她笑靥上,连绒毛都看得清晰。
“老大……”下属怯生生地开口,话音未落就被揽月挥手打断。
下属识趣地退出去,“咔嗒”一声将门合上。
办公室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着的浮钟发出滴答的声音,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
揽月仍维持着单手撑桌的姿势,指腹已经嵌进桌面的木纹里,在那层包浆上抠出浅痕来。
她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抚摸照片里临溪的脸颊,指腹的温度在冰凉的玻璃上焐出一小片白雾。
她想起临溪结婚前一晚,穿着可爱的睡衣窝在她怀里,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姐姐,我觉得我好幸福啊!”
可现在,她的妹妹却没了。
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揽月猛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撞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被书架上的文件盒反弹回来,碎成无数片,扎得人耳膜生疼。她想起小时候带临溪去后山采蘑菇,妹妹被毒虫咬了脚踝,哭得眼泪汪汪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姐姐,我不怕疼,你别丢下我。”
原来最先丢下的人,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慢松开手,掌心已经被牙齿咬出几道血痕。泪眼里的滚烫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意。她抬手抚过相框里妹妹的笑脸,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水痕,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淬了毒的决绝:“溪溪,姐姐错了,姐姐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你等着,姐姐这就去接你回家。”
“至于那些欺负过你的……姐姐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万劫不复。”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已经直起身,转身走向窗边。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她一把扯开,正午的阳光如潮水般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亮的光斑,刺得人眼睛生疼。
揽月却睁着眼,任由光线灼得眼底发疼,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股要把心脏撕碎的痛楚。
她走回办公桌前写下一封辞职信,随后收拾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墙上浮钟的钟摆又“咔嗒”响了一声,像是在为过去的某段人生敲响丧钟。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是这一次,那寂静里藏着的不再是悲伤,而是能焚毁一切的野火——从心脏烧起,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凝聚在她那双燃着寒冰的眼睛里,只等着燎原的那一刻。
桌上的钢笔还躺在墨渍旁,纸张上写着一个杀意凛然的“死”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