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与韵
孕妇餐厅的南瓜泥还带着温乎的甜香，细腻地抿在舌尖，像含了口被阳光晒过的云朵。温蔓曦半靠在副驾驶座上，米白色的孕妇裙被安全带勒出浅浅的纹路，指尖反复划过手机里刚存的胎动音频——波形图上起伏的曲线像座小小的山峦，每个峰值都对应着萧遇安在片场弹奏的升fa音。
萧遇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时不时偏过来，替她把滑落的羊绒毯往上拉一拉。车窗外的路灯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鼻梁的轮廓像被月光打磨过的玄武岩，和他戏里那件熨帖的白衬衫上的纹路重叠在一起。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件浅灰色羊毛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表内侧的“W+X”，在仪表盘的微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刚才导演说，下周要加场雨戏。”他突然开口，打转向灯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让道具组把洒水器功率调小了，镜头外会搭暖棚，温度控制在26度。”温蔓曦转头时，看见他西装内袋鼓鼓囊囊的，像塞了本厚厚的书。她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个硬纸壳封面，抽出来一看，是本《新生儿护理大全》，扉页夹着的便利贴上，她早上写的“记得买孕妇枕”旁边，多了行遒劲的小字：“雨戏当天请月嫂待命，备姜茶和暖宝宝”。
“萧老师现在比我还紧张。”她把书塞回他兜里，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他衬衫第二颗纽扣，那里还沾着下午喂她吃雪梨时蹭到的甜汁，“当年拍《星轨》MV淋暴雨，你可是抱着吉他在雨里站了三小时。”
萧遇安突然踩了脚刹车，停在红灯前。他侧过身，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孕肚上，那里正有个小拳头在缓慢地蠕动。“那时候不一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肚子里的小家伙，“那时候只有你，现在有两个你要护着。”绿灯亮起时，温蔓曦看见他耳尖泛着红，像那年在冰岛黑沙滩，他说“想和你有个家”时的模样。
车刚拐进别墅区，温蔓曦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李教授”三个字。她接起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钢琴声和年轻的笑闹。“蔓曦，快来看看我们的课堂！”李教授的声音带着笑意，接着手机被转交给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镜头突然晃了晃，对准了教室前方的投影仪——《月光诗篇》的手稿正在被放大，泛黄的五线谱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被学生们围得满满当当。
“温老师！这段降B大调转F小调太妙了！”女生举着话筒，马尾辫随着激动的摇晃扫过镜头，“就像……就像胎动时的心跳声，明明很轻柔，却带着特别强的生命力！”
萧遇安把车稳稳停在银杏树下，凑过来看屏幕时，温蔓曦的指尖正按在手机音量键上。视频里的讨论声突然变成一阵惊呼，原来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夸奖，突然在她肚子里踢了一下，力道之大，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她孕肚上鼓起个小小的弧度，像颗刚冒头的春笋。
“是小星轨在打招呼呢。”萧遇安突然对着镜头笑，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发间的银杏叶发卡，“他妈妈写这段的时候，正躲在录音室偷吃黑巧，你听这旋律里的甜，都是从巧克力盒子里跑出来的。”
温蔓曦笑着去捂他的嘴，却被他握住手腕。屏幕里传来学生们的哄笑，李教授抢过手机，镜头对着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颗大大的心，里面写着“音乐中的温柔力量”，旁边贴满了便利贴，有的画着音符，有的写着“要像温老师一样勇敢”。“下周的大师课，你得来露个脸。”李教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让孩子们听听，什么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旋律。”
挂了视频，萧遇安突然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打开车门，掌心朝上等着她。温蔓曦被他牵着往屋里走时，踩着满地银杏叶发出簌簌的响，像踩碎了一地被阳光晒化的金箔。玄关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他今早从片场带回的道具花——是束绒布做的银杏枝，花瓣上还沾着点假的晨露，晶莹剔透的，和她发间的银杏叶发卡恰好成对，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搬进了屋里。
客厅的壁炉里燃着松木，噼啪的火星溅在防火砖上，映得沙发上的毛毯泛起暖融融的光。萧遇安替她脱掉鞋子，弯腰时，西装裤后袋露出半截录音笔——是下午在片场录胎动的那支，此刻正静静躺着，像藏着个会唱歌的秘密。他转身去厨房热牛奶时，温蔓曦看见茶几上摆着个新拆封的礼盒，里面是套迷你的银色餐具，勺柄上刻着小小的音符，旁边的卡片上写着“小星轨的第一套餐具——导演叔叔赠”。
“下午导演太太来探班，听说我们的事，特意让人送来的。”萧遇安端着牛奶回来，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杯垫上——杯垫是小周绣的，上面有三只小熊，两只大的围着一只小的，像极了他们仨。他挨着她坐下时，壁炉的火光在他睫毛上跳动，“她说当年拍她先生的戏，也是怀着孕去探班，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还会唱她先生在戏里写的歌。”
温蔓曦小口啜着牛奶，忽然想起下午在片场，萧遇安即兴弹奏的那段旋律。那时阳光透过摄影棚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白衬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而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正随着那旋律轻轻舞动，仿佛三个灵魂在共用同一颗心跳。
夜里温蔓曦被渴醒时，发现身边的位置又空了。书房的门缝漏出暖黄的光，像块被切开的蜂蜜蛋糕。她扶着墙慢慢走过去，看见萧遇安正趴在编曲台上，电脑屏幕亮着《星轨》的钢琴谱，上面用荧光笔标着密密麻麻的注释：“此处应加入小星轨的胎动声（18周+3天录制）”“副歌部分留空8小节，等他长大合唱”“结尾用冰岛黑沙滩的海浪声做背景”。
他手边的玻璃杯里，蜂蜜柚子茶还冒着热气，是她睡前给他泡的，现在只剩下半杯，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正顺着杯身往下滴，落在摊开的谱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圆斑，像个未写完的休止符。桌角堆着几本翻开的书，《孕期音乐胎教指南》《儿童歌曲创作大全》《0-3岁宝宝听觉训练》，每本都夹着彩色的书签，页边画满了小小的音符。
“又在改谱？”她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孕肚贴着他的后背，那里传来他平稳的心跳，咚、咚、咚，和肚子里小家伙的胎动节奏慢慢合上了拍，像两支合奏的鼓点。萧遇安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按在键盘上，敲出一段轻快的旋律——正是下午在片场弹的那首，只是结尾多了串跳跃的音阶，像个小小的身影踩着琴键跑过，带着没头没脑的欢喜。
“给小星轨的生日礼物。”他转身时，眼里的红血丝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等他周岁那天，我们就在录音室放这首，让他知道，从在你肚子里开始，他就是我们旋律里的主角。”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孕肚，那里安静下来，像是在认真听他们说话，“刚才改到副歌，突然想起你第一次唱《星轨》的样子，站在舞台上，吉他弦断了都没停，眼睛亮得像有星星在跳。”
温蔓曦低头时，看见他衬衫口袋露出半截明信片，还是那张写着“致我的缪斯”的旧卡片，背面却多了幅小小的画——三个手拉手的简笔画小人，前面两个大人的头顶，顶着个歪歪扭扭的音符，像顶可爱的小帽子。她突然想起下午在片场，他即兴弹奏时看向她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亮，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早被他编进了旋律里，藏在每个升fa音里，藏在泛音的震颤里，和胎动的节奏、和七年的时光一起，在深秋的夜里轻轻流淌。
窗外的月光漫进书房，落在他摊开的剧本上。雨戏那场的台词被红笔圈了出来，“音乐不会说谎”的旁边，他写了句：“就像我爱你，藏在每个音符里，藏在小星轨的心跳里。”温蔓曦忽然觉得，那些曾被恶意曲解的时光，那些在录音室里默默流泪的夜晚，都在这一刻有了最温柔的答案——原来所有的等待，都是为了让爱变得更完整，就像这首未完待续的歌，因为多了个小小的音符，才终于成了最动人的乐章。
萧遇安突然把她打横抱起，往卧室走时，脚步轻得像踩着月光。他把她放在铺着羊绒垫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去关书房的灯。温蔓曦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下午在片场说的话——“黑沙滩的玄武岩缝隙里，该多埋一张全家福了”。她摸出手机，给云端文件夹又建了个子目录，命名为“小星轨的成长曲库”，里面除了胎动音频和片场钢琴声，还多了段新录音：壁炉里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混着萧遇安改谱时的笔尖摩擦声，还有她自己轻轻的呼吸声，像首天然的摇篮曲。
“快睡吧。”萧遇安躺回床上，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环住她，掌心虚虚地护着她的孕肚，“明天带你去录音室，把《晨雾》的副歌录完，我猜小星轨会喜欢钢琴和大提琴的合奏。”
温蔓曦在他怀里点点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松香和雪松香薰混合的味道，像被整个秋天拥抱着。她闭上眼睛时，仿佛听见三个心跳声在慢慢重合，咚、咚、咚，像在弹奏一首只有他们能听见的歌，从过去到未来，永远不会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