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晨光漫过百叶窗时,温蔓曦正对着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发怔。洗手间的瓷砖透着微凉,白檀香薰机的雾气在镜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晕开她眼底未散的睡意。她指尖悬在那道浅浅的红线上,像触碰着某种易碎的奇迹——三天前晨起时突如其来的反胃,昨夜编曲时莫名涌上的困倦,此刻都有了温柔的答案。小腹平坦依旧,却像揣着颗被月光浸润的种子,正借着血液的温度悄悄抽芽。
“早餐想吃溏心蛋吗?”萧遇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陶瓷碗轻碰的脆响。温蔓曦慌忙将验孕棒塞进梳妆台的抽屉,指尖带倒了那瓶冰岛带回的火山泥面霜。转身时后腰撞到琴凳边缘,疼得她倒吸口凉气——这具曾在舞台上唱到声嘶力竭的身体,忽然变得像浸了水的宣纸,连往日习以为常的磕碰都成了需要警惕的褶皱。
萧遇安端着餐盘出来时,正看见她手忙脚乱把什么东西塞进乐谱夹。阳光在他深灰色的衬衫上流动,袖口随意挽着,露出腕表内侧“W+X”的刻痕,被晨光镀上层暖金。“又躲什么?”他放下盘子,指腹擦过她发尾沾着的燕麦碎,喉结轻轻滚动,“刚才在厨房听见你惊呼,还以为打碎了香薰瓶。”
温蔓曦攥着乐谱的手指泛白,《月光诗篇》的手稿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那些被舆论撕扯的日子里,她总怕自己是易碎品,如今怀里揣着个更脆弱的小生命,突然觉得心脏被泡在三十七度的温水里,软得不敢用力跳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没、没什么,就是乐谱滑了下。”
萧遇安却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锁骨。他太熟悉她说谎时的模样——耳尖会泛起薄红,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就像当年被追问《星轨》灵感时,她也是这样藏着秘密。“温蔓曦,”他伸手按住她紧握乐谱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渗进来,“你抽屉里的验孕棒包装,露了个角。”
乐谱夹“啪嗒”掉在地毯上,验孕棒滚出来,停在他锃亮的皮鞋边。萧遇安的目光定在那两道红杠上,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三秒后,他突然伸手将她圈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肩胛骨发疼,却又在她轻呼出声的瞬间立刻松开,改为虚虚环着,仿佛抱着团会发光的云朵。“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在她发顶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为什么不早说?”
“本来想等录完《晨雾》的间奏。”温蔓曦的脸贴在他西装第二颗纽扣上,那里总沾着淡淡的松香,是他每次调完吉他都会染上的味道,“昨晚编曲到三点,软件自动生成的旋律像心跳声,我还以为是错觉。”她踮脚在他唇角印下轻吻,指腹擦过他突然泛红的眼角,“不过萧老师,以后深夜编曲得申请批准了,小星轨好像不喜欢蓝光。”
萧遇安突然扯开领带,转身往书房跑。温蔓曦听见他撞翻椅子的声音,接着是键盘急促的敲击声,夹杂着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响。等他拿着张写满字的A4纸回来时,她看见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孕期守则”,第一条被红笔圈了又圈:禁止温蔓曦接触任何电子屏幕超过两小时。
“加湿器我来换,录音设备我来擦。”他蹲下来,单膝跪地,额头小心翼翼地抵着她的小腹,声音放得像怕惊扰了月光,“以后吉他弦我来换,乐谱我来抄,你只需要负责……”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摸出那张泛黄的明信片,背面新添了行小字,字迹遒劲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欢迎小星轨来到我们的宇宙。”
温蔓曦突然想起昨夜编曲时,窗外飘着今年第一场秋雨。她写下的旋律总带着若有若无的起伏,像隔着羊水听见的心跳。原来那时,这个小生命就已经在和她分享同一片心跳,在她写下“永恒”二字的乐谱旁,悄悄埋下了新的注脚——那些曾被恶意曲解的红笔批注,那些藏在西装口袋里的登机牌与明信片,终将在这个新生命的眼眸里,映出最温柔的答案。
萧遇安突然起身,把她打横抱起往卧室走。温蔓曦挣扎着要去捡地上的乐谱,却被他按住肩膀:“躺着,我去给你热牛奶。”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复古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像那年在冰岛黑沙滩,他怕惊醒浅眠的她,脱了鞋赤脚走在玄武岩上。
卧室的飘窗上,阳光织出金色的网。萧遇安把她放在铺着羊绒毯的软垫上,转身去厨房时,她看见他深灰色西裤的后袋鼓鼓囊囊——是早上出门买早餐时,顺手买的孕妇手册,封面上印着的小脚印,和他昨夜在乐谱上画的音符,有着惊人相似的弧度。
温蔓曦摸着小腹,忽然明白有些约定从来不止于“十年”或“金婚”。当新的心跳与旧的承诺重叠,当银杏叶发卡的光斑落在他新写的守则上,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温柔——2016年的高中生涯,2021年的电影票根,2022年的《月光诗篇》手稿——都成了写给未来的序曲。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着落下,贴在落地窗上。萧遇安端着热牛奶回来时,正低头研究手册上的“孕期食谱”,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柔和,腕表内侧的“W+X”被阳光晒得发烫。温蔓曦忽然笑出声,指着他沾了牛奶渍的袖口:“萧老师,你比我更像个新手。”
他却只是走过来,将牛奶杯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然后重新蹲回她面前,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轻轻贴上耳朵。良久,他抬起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我好像听见了,很轻的声音,像你第一次弹《星轨》时,吉他弦的震动。”
温蔓曦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这一次,不是因为舆论的利刃,不是因为过往的伤痕,而是因为某个小生命正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所有风雨都已停驻,而爱,才刚刚开始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