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书房,柳未年放下手中的《玄天心法》,揉了揉太阳穴。自从那夜在练功房目睹清望川的异常后,他翻遍了宗门典籍,试图找到类似情况的记载。
清望川:师尊。
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清望川端着一个漆木托盘走进来。
清望川:弟子煮了雪芽茶。
一年过去,当初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已经长高了不少,虽然依旧清瘦,但脸颊有了血色,举止也不再畏缩。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琥珀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师尊的反应。
柳未年端起茶盏,清香扑鼻。这是霜天峰特产的灵茶,需用初雪融化之水冲泡。他抿了一口,温度刚好:
柳未年:进步不小。
清望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自从柳未年改变教导方式后,少年就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幼苗,以惊人的速度焕发生机。
清望川:弟子今晨练剑时,'流风回雪'一式总是衔接不畅...
清望川犹豫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放在以前,他绝不敢主动向严苛的师尊请教。柳未年放下茶盏:
柳未年:演示给我看。
院中积雪未消,清望川持剑而立,白衣胜雪。起手式如行云流水,却在转身时一个踉跄,剑势顿时乱了方寸。
柳未年:问题在脚下。
柳未年:转体时重心要稳,像这样...
柳未年走到他身后,右手握住徒弟持剑的手。
清望川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都轻了几分。柳未年这才意识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少年发间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常用的洗发膏的气味。
柳未年迅速退开一步,掩饰突如其来的不自在。
柳未年:懂了吗?
清望川:弟子明白了。
清望川重新演练,这次动作流畅了许多,最后一剑刺出,竟带起一小片飞旋的雪花。
柳未年微微颔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刚才那一剑,分明已经触摸到了“寒霜剑意”的门槛。要知道,普通弟子至少要修行五年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清望川疑惑地偏头。
清望川:师尊?
清望川:弟子练得不对吗?
柳未年:很好。
柳未年压下心中不安。
柳未年:今日就到这里,去用早膳吧。
少年却不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柳未年:还有事?
清望川:弟子...弟子想下山一趟。
清望川:明日是母亲的忌日...
清望川声音越来越小。
柳未年一怔。在前世记忆中,清望川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世。他只知道这孩子是个孤儿,被乞丐养大,后来乞丐也病死了。
柳未年:你记得母亲?
清望川摇头: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缺的青色玉佩。
清望川:只能记得一些片段。养父他捡到我时,我早就昏迷不醒,我娘在不久就咽气了,养父说,她的手里就攥着一块玉佩。
清望川:养父还说,我娘是被人追杀的。
柳未年接过玉佩,上面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不是凡物。更令他在意的是玉佩边缘的纹路——那分明是东海青璃岛的特有工艺!
柳未年:我陪你去。
柳未年突然决定。
清望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清望川:师尊...您...
柳未年:去准备吧,午时出发。
看着少年欢天喜地跑开的背影,柳未年眉头紧锁。青璃岛是修真界有名的中立势力,向来与玄天宗井水不犯河水。如果清望川的身世与那里有关...或许能解释为何前世他会突然弑师。
青云镇西郊的乱葬岗荒草丛生,寒风呜咽。清望川带着柳未年来到一座无名坟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清望川:娘,孩儿现在过得很好。
清望川:师尊待我极好,教我剑法,还...还陪我来看您。
柳未年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前世的清望川可曾独自来此祭拜?那个冷酷弑师的逆徒,是否也曾在这座坟前流露脆弱?
祭拜完毕,清望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清望川:我娘最喜欢这个...
他将糕点摆在坟前,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修行中的琐事,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的空缺都补上。柳未年默默听着,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树后闪过一道人影。
柳未年:谁?
霜天剑瞬间出鞘。
黄星墨:柳师弟,是我。
黄星墨:碰巧路过...
黄星墨从树后走出,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
柳未年眯起眼睛。掌门师兄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外,未免太过巧合。
清望川:见过掌门师伯。
清望川连忙行礼。
黄星墨摆摆手,目光却一直停留在那座无名坟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黄星墨:这孩子居然变化这么大...
柳未年:师兄来此有何贵干?
柳未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
黄星墨叹了口气
黄星墨:查一桩旧案。
黄星墨:二十年前,青璃岛曾有一场叛乱,死了不少人。有人报告说附近发现青璃岛的法器波动...
柳未年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清望川手中的玉佩。黄星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黄星墨:这玉佩是?
清望川:家母遗物。
清望川警惕地将玉佩藏回怀中。
黄星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柳未年的肩膀:
黄星墨:回去再说。
回山路上,柳未年心事重重。黄星墨的异常反应,青璃岛的叛乱,清望川的身世...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只差一根线就能串联起来。
清望川突然开口。
清望川:师尊。
清望川:弟子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柳未年回过神,发现少年正不安地看着自己,手指绞紧了衣摆。夕阳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色,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柳未年放柔声音。
柳未年:与你无关。
柳未年:饿了吧?去膳堂用饭。
清望川摇摇头:
清望川:弟子想给师尊煮面。
见柳未年挑眉,他急忙补充。
清望川:养父教我的,说是...生辰时吃的长寿面。虽然今日不是师尊生辰,但...
但他想用自己知道的最好方式表达感谢。柳未年听出了弦外之音,心头一软:
柳未年:好。
那晚,柳未年第一次尝到徒弟的手艺。面其实煮得有点糊,汤也咸了,但他还是吃完了。清望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连柳未年嘴角沾了点汤渍都未察觉。
柳未年:帕子。
清望川连忙拿出帕子,递到柳未年面前,柳未年抵过帕子,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少年突然说道:
清望川:师尊笑起来真好看。
柳未年一怔,随即敛了笑容:
柳未年:胡闹。
清望川却不似从前那般惶恐,反而眨了眨眼:
清望川:弟子以后会努力让师尊多笑笑的。
烛光下,少年的笑容温暖明亮,与记忆中那个冷血弑师的逆徒判若两人。柳未年胸口泛起一阵钝痛,不知是因为前世的伤痕,还是今生这份赤诚让他无措。
玄天宗的春试大比如期而至。作为新弟子中的佼佼者,清望川被安排在首日比试。柳未年高坐观礼台,看着场中央一袭白衣的徒弟——一年过去,少年身姿越发挺拔,面容褪去了稚嫩,隐约可见未来的俊美轮廓。
“柳师弟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坐在一旁的玉衡峰主笑道:
“听说已经筑基中期了?”
柳未年微微颔首,目光未离场中。清望川的对手是摇光峰主的亲传弟子周子陵,年长两岁,修为已达筑基后期。
“开始!”
随着裁判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出剑。周子陵的剑法大开大合,气势磅礴;清望川则灵动飘逸,如行云流水。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黄星墨:柳师弟教得好啊。
黄星墨:这孩子剑法中已有'寒霜剑意'的影子了。
黄星墨不知何时来到身侧。
柳未年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清望川身上——少年每次使出“回风拂柳”时,周围的空气都会产生微妙的扭曲,就像那晚在练功房看到的一样。
“啊!”
场上一声惊呼,周子陵的剑划破了清望川的左臂,鲜血顿时染红白衣。柳未年猛地站起,又强迫自己坐下——这是正常的比武受伤,师尊不该过度反应。
清望川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他的剑法陡然一变,招招直取要害,逼得周子陵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剑法?”
裁判惊讶地问。
柳未年脸色大变——清望川使出的,正是那晚在练功房练过的弑师剑法!更可怕的是,他剑锋上竟缠绕着一缕黑气...
柳未年:住手!
柳未年厉喝一声,飞身下场。
但为时已晚。清望川一剑挑飞周子陵的兵器,剑尖直指对方咽喉!千钧一发之际,柳未年弹指打出一道剑气,将清望川的剑击偏三寸。
清望川:师尊?
清望川茫然转头,眼中的杀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恐惧。
场下一片哗然。柳未年快步上前,一把扣住清望川的手腕:
柳未年:跟我回去。
回到霜天峰,柳未年直接带清望川进了静室。少年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清望川: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
柳未年:刚才的剑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未年沉声问。
清望川:我...我不知道。
清望川:就是突然觉得...应该那么出剑...
柳未年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说谎。天道的影响已经深入潜意识,甚至能操控他的行动。这比想象的更糟。
柳未年:从今日起,暂停剑法练习。
柳未年:先修心法,直到你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剑。
清望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受伤:
清望川:师尊要...放弃弟子吗?
柳未年:不是放弃,是...
清望川:弟子明白了。
清望川:弟子会让师尊满意的。
清望川突然冷静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那语气中的决绝让柳未年心头一跳。但不等他再说什么,清望川已经退出静室。
当夜,柳未年辗转难眠。子时刚过,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他匆忙起身,循着感应来到练功房——
清望川正在自虐式地练剑,双手虎口早已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更可怕的是,他眼中一片空洞,口中喃喃自语:
清望川:不够...还不够...师尊不要我了...
柳未年:望川!
柳未年冲上前,一把夺过剑。
少年如梦初醒,看到师尊的脸,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清望川:师尊...弟子会努力的...别赶我走...
柳未年心如刀绞。他早该想到,对清望川这样敏感的孩子,任何否定都如同致命打击。前世的原主从未给过肯定,所以清望川才会如此病态地追求完美...
柳未年:傻孩子。
柳未年:我永远不会赶你走。
柳未年叹息一声,将少年拥入怀中。
清望川浑身僵硬,随即颤抖起来,泪水浸湿了柳未年的衣襟。这是师徒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柳未年:听着。
柳未年轻抚他的后背。
柳未年:我让你暂停剑法,是担心你走火入魔。你的天赋远超常人,但心性需要沉淀。
清望川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清望川:真的吗?
柳未年:真的。
柳未年:从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你控制心魔的方法。
柳未年取出伤药为他包扎。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光影。柳未年做出决定——逃避命运只会让结局提前到来。与其如此,不如直面挑战,用真心换真心。如果清望川注定要杀他,至少...让他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