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城（交易）18

“时间不多了。”染七盯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指，又抬眼望向同样开始虚化的世界，眉头紧紧锁起。这个世界本该靠无数献祭维系，如今却似乎只依赖于晨林一人。

但这绝不能发生。

—— ——

“我这是在哪儿？”

十四岁的余九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里，四周浮动着稀薄的雾气，不见来路，也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雾气深处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一个宛如神明的白发女子，正温和地对着她微笑。

“你终于来了。”女子的声音清澈却遥远。

“你是谁？” 余九立刻警惕起来，身体微微绷紧。

“这里是世界之外，由我构筑的缝隙。” 白发女子的笑意依旧，“而你，是我创造出来的存在。”

这句话直白得近乎残酷，彻底颠覆了余九的认知——可仔细一想，却又似乎没什么可惊讶的了。丧尸爆发、异能觉醒、千年前曾抹去全球八成人口的病毒……放在旧时代，任何一桩都足以震动世界；而如今的人们，却早已学会与异常共存。

“我没想过你会这么快出现在我面前。”余九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这么说，我让你扫兴了，是吗？”白发女子的笑容淡去，银白的长发如流水般垂落在地。她眼中的光晕逐渐黯淡，像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尘埃。

“我要怎么回去？”余九察觉到对方情绪的细微变化，却并不打算深究——此刻她只想离开。

“回去很简单，”女子轻轻抬手，面前凭空出现一张茶桌与两把座椅，壶嘴正冒着细白的热气，“但我需要和你谈一个条件。”

“坐下谈吧。”

话音未落，余九的双腿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去。她猛然回过神，硬生生定住脚步，停在了离椅子半步之遥的地方。

白发女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震。她将凭空浮现的茶杯端至唇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果然啊……”

“这就是你‘请’人谈话的方式？”余九扬起脸，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鄙夷。

“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女子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没想到，你和她性子这么像——一样的倔。”

——*她*？*倔*？

余九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便是染七的影子。

“我离开的条件是什么？”她抛开杂念，直奔主题，尽管心底对那个“她”仍充满探究的冲动。

“为我所用。”祂只说了四个字。

余九却听得心头一沉——这简直像一张无形的“卖身契”。

“你既然是创造我的人，怎么会控制不了我？” 余九抬起下巴，明明比对方矮上一截，眼神却写满不驯，仿佛根本不把这位“创世者”放在眼里。

“我的确无法直接控制你，”白发女子平静地说，“但我有办法‘影响’你。”

她话音方落，周围纯白的空间忽然浮现出数道悬浮的光屏——

第一道光屏里，晨林正拼尽全力向前奔跑，嘴角与膝盖染满鲜血，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

另一屏中，符昭野几人深陷苦战，叶玄伤重得几乎无法站立；

而在最侧边的画面里，染七浑身浴血，却依然稳稳抱着某个失去意识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一座结构奇诡的房屋……

余九呼吸一滞。

这些画面她从未见过，更不知道正在发生——

可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冷静全数崩解，只剩下了滚烫的焦灼与惊慌。

余九猛然转过身，这一次，她眼中所有鄙夷与不屑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你想让我做什么？”

白发神明缓缓闭上眼睛，长久的沉默在虚空中蔓延。当祂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倦意：

“我会慢慢告诉你。但你现在回去，也打不过他们，只会白白送死。这从一开始，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祂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没想到…这盘刚开的棋，现在已经要输了。”

余九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却不及心中那股无力感的万分之一。

是啊……我去了有什么用？

——我什么用都没有。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就在这绝望的寂静中，神明的身影悄然靠近。祂伸出手，最终却只是悬停在余九的发顶。

“我可以帮你，结束这一切。”

余九猛地抬起头。

“但代价是——你会失去接下来一年的记忆，外貌也会倒退回十三岁的模样。”

沉默。

然后余九缓缓站起，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她直视着神明金色的眼睛，声音异常平静：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交易了，对吗？”

神明没有回答。

但祂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余九往前一步，紧逼追问：“告诉我。第几次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终于，祂轻声开口：

“是。”

“这是第四次交易。”

“第一次交易时…你失去的记忆，是三年。”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脑海。原来自己没有14岁以后的记忆，容貌也没有一点变化。

余九踉跄后退一步，耳中嗡嗡作响。她还来不及消化这骇人的信息，眼前的巨大光屏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教堂之中，教父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剑，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缓缓刺入了叶玄的胸膛。

符昭野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染七浑身浴血地摔倒在地上，却依然用身体死死护着昏迷的余九，连倒下时都维持着保护的姿态。

而触末……那只总是张牙舞爪的小章鱼，已经因为能量耗尽，缩小成了巴掌大小，软软地瘫在碎石堆里，触须微弱地颤动。

“我同意！！！——”

余九的尖叫撕裂了虚空。泪水疯狂涌出，视线瞬间模糊一片，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现在就送我回去！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接受！！”

---

下一秒，意识回归身体。

剧烈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但余九咬紧牙关，用最快的速度撑起身体。染七就倒在她身边，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余九伸出手，掌心泛起温润的银色光芒——那是神明暂时赋予她的“秩序之力”。光芒所到之处，最深最致命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鲜血止住，破碎的骨骼在光芒中重新连接。

“染七…你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她一边治疗，眼泪一边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先去救叶玄…你一定要等我…”

触末缩小成的手办大小，被她小心地捧在手心。一缕微弱的银光注入，小章鱼的触须终于动了动，缓缓睁开芝麻大小的眼睛。

“触末，帮我照顾好她。”余九将小章鱼轻轻放在染七颈窝边，“我很快就回来。”

她站起身，指尖在空中一划——

一扇流转着银色纹路的“门”凭空出现。门后，正是那座被鲜血染红的教堂。

神明说过，在这次交易的三个小时里，她拥有“无敌”状态，可以自由使用所有异核的异能。

——虽然她见过的异核寥寥无几，虽然她根本不知道“所有异能”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她愿意赌上一切。

—— ——

教堂之内，已近乎地狱。

教父站在血泊中央，手中的短剑还在滴血。能够站起来的，只剩下符硕舟一人。他背靠着坍塌的讲坛，脸上全是血污，手中握着一把枪管已经变形的配枪，手臂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但他依然抬起枪口，对准了教父。

他在赌。

赌援军会来。

赌自己能撑到那个时候。

“真是…顽强的蝼蚁。”教父微笑着，一步步逼近。

然后，他看见了符硕舟身后——那个突然出现的、浑身笼罩在银光中的少女。

下一秒，符硕舟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后倒去。直到这时，余九才看见——他的后背上，深深插着一柄银白色的短刀。

原来他早已重伤。原来他站着，就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不……不！！！——”

愤怒如同熔岩，瞬间烧尽了余九所有的理智。她抬手一挥，一道无形却锋利的“风刃”撕裂空气，直直穿透了教父的身体！

——然而没有用。

教父的身影只是模糊了一瞬，又在下一秒重新凝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毫发无伤的胸口，笑得越发疯狂：

“时间赋予我的‘虚无’状态…你怎么伤得了我？”

余九瞳孔收缩。

战斗下去只会浪费时间。而时间——是她此刻最奢侈的东西。

她当机立断，双手在胸前合拢，银光爆发！

下一瞬，整个教堂中所有还有生命气息的人——染七、触末、符昭野、重伤的符硕舟、胸口插着短剑的叶玄、以及远处昏迷的风吟——全部被银色的光芒笼罩，瞬间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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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一栋废弃的仓库里，银光接连闪烁。

余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所有伤员。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银色的秩序之光在她掌心流转，分化成数道细流，同时涌入每个人的伤口。

叶玄伤得最重——短剑几乎贯穿心脏，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消失。余九将双手按在他胸前，银光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一点一点将断裂的血管、破碎的心脏组织强行修复、再生。

然后是符昭野，他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出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

符硕舟背后的短刀必须立刻取出，刀刃已经擦着脊柱，再深半寸就会造成永久瘫痪。

染七浑身都是伤，失血过多，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还有风吟，还有触末……

银光在仓库中持续闪耀。余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同时治疗这么多人，即使有神明的力量加持，对精神的负担也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但她没有停。

她咬破自己的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醒过来…”她一边治疗，一边低声呢喃，泪水不断滴落在染七染血的脸颊上，“求求你们…醒过来…”

染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在她颈边，小章鱼的触须，缓缓卷住了她的一缕头发。

远处，叶玄的胸口，终于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仓库外，夜色正深。

而三个小时的倒计时，正在余九看不见的地方，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