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尔法·罗密欧车队区域的喧嚣，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在身后。

孙颖莎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声音清脆得像夏天的冰汽水。

“天，那个Paddock原来长那样！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大头，你看到江聿刚刚那个样子没有？她跟江玄他们说话的时候，简直了，太帅了！”

王楚钦插在裤兜里的手，指节攥得有些发白。

他没应声。

帅吗？

或许吧。

但在他心里翻涌的，却不是这个词。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感觉。

当江聿站在那群顶尖工程师中间，用他完全陌生的语言，掌控着一台由无数精密零件和复杂数据构成的战争机器时，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语言、规则和引力。

而他，只是一个无意中闯入的，连空气味道都格格不入的“路人”。

他引以为傲的球场统治力，在那片由轮胎、燃油和碳纤维构筑的领地里，显得如此苍白。

“喂，想什么呢，魂都飞了？”孙颖莎终于发觉了他的不对劲。

王楚钦停下脚步，布达佩斯的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拽劲儿。

“没什么。”

他迈开长腿，朝前走去，“饿了，找地方吃饭。”

孙颖莎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她没看到，王楚钦垂下的眼睑下，那片漆黑的瞳仁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异常灼热的火苗。

——————

车房内，第二次自由练习赛（FP2）前的气氛，比练习赛本身还要压抑。

江聿坐在属于她的狭小休息间里，面前的平板上，是FP1的数据复盘。

那个软件协议的瞬时丢包问题，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虽然暂时被旁路，但隐患仍在。

“轮胎，”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旁边正在整理数据的宋宴惜停下了动作，“FP1最后那两个冲刺圈，软胎的衰减速度比模拟器数据快了百分之十二。”

宋宴惜的指尖在另一块屏幕上划过，调出一组曲线图。

“赛道温度比预期高了三度，沥青表面抓地力有变化。但百分之十二，这个偏差太大了。”她的语调依旧平稳，但眉头已经微微蹙起。

江聿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平板上，自己赛车划过亨格罗宁14个弯角的轨迹图。

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王楚钦那张脸。

他站在人群里，挺拔得像一棵白杨，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干净。

还有他那句“路过”。

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小锤，在她心里某个地方，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江聿。”

将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天气预报。

“FP2，我们需要你做长距离测试，用中性胎和硬胎，满油。我们需要知道，在正赛状况下，轮胎的极限在哪里。”

他的口吻不容置疑。

这意味着，FP2的圈速榜上，阿尔法·罗密欧的名字会非常难看。

对于急需信心的车队而言，这无疑是一种煎熬。

“明白。”江聿关掉平板，站起身。

当她重新戴上头盔，坐进那台冰冷的驾驶舱时，心中那点纷乱的思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的，是熟悉的，属于她战场的味道。

“赛道就绪，江聿。”

宋宴惜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来。

“收到。”

赛车呼啸而出。

然而，仅仅跑了五圈，问题就暴露了。

“后轮抓地力衰减得太快了！赛车尾部非常不稳定！”江聿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回维修区，带着一丝被抑制的烦躁。

方向盘在她手中剧烈地挣扎，每一次过弯，她都能感觉到车尾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轮胎衰减问题，而是赛车的机械调校与轮胎特性产生了冲突。

维修区内，江玄和陈子期死死盯着数据流，脸色越来越沉。

“悬挂的调校太硬了，和轮胎的形变窗口不匹配。”陈子期一针见血。

“为了弥补空气动力学的下压力不足，我们把机械抓地力的设定推得太激进了。”江玄的拳头，无声地砸在了桌面上。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一个为了解决问题而做出的决定，却引发了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赛道上，江聿没有放弃。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驯兽师，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技巧，与这台难以驾驭的猛兽搏斗。

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失控边缘将赛车救回，用最精准的驾驶，榨取着关于轮胎衰减的，最真实的数据。

即便圈速一圈比一圈慢，即便在电视转播画面上，她的77号赛车显得如此挣扎。

那一刻，围场里所有的喧嚣都离她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方向盘的震动，引擎的咆哮，和轮胎痛苦的嘶鸣。

——————

乒乓球馆里，白色的小球化作一道道残影。

“啪！”

王楚钦一记凶狠的正手爆冲，球擦着球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落在对方台面，快得让陪练的年轻队员根本来不及反应。

“好球！”林高远在一旁歇着，忍不住喊了一声。

今天的王楚钦，有点不对劲。

那股狠劲儿，比平时训练赛还要足，简直像是要把球台打穿。

马龙结束了一组体能，慢慢踱了过来。

他看着王楚钦，后者正弯腰捡球，额角的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胶上。

“劲儿使大了。”马龙开口，声音平平。

王楚欽直起身，用球拍颠了颠球，没说话，但眉宇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更盛了。

“你的节奏，被你自己打乱了。”马龙继续说，“是在跟球较劲，还是在跟自己较劲？”

王楚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头，对上马龙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半晌，他撇了撇嘴，把球拍往桌上一放，拿起毛巾擦汗。

“龙队，我就是想多练练。”

马龙没再逼问。

他只是拍了拍王楚钦的肩膀。

“去冲个澡，放松一下。有时候，慢下来，才能更快。”

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王楚钦掏出手机。

他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

而是打开了体育新闻。

一条醒目的标题跳了出来：【F1匈牙利站FP2：阿尔法·罗密欧深陷泥潭，江聿长距离测试圈速垫底】

下面配了一张图。

是77号赛车在赛道上的照片，车身倾斜，姿态挣扎，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艰难。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原来，她的战场，也这么难打。

那份遥远的，无法触及的距离感，在这一刻，忽然被拉近了些许。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用自己的方式，与极限搏斗，与困境撕咬。

王楚钦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之前的内容还停留在孙颖莎的“惊喜”和自己那句冰冷的“路过”上。

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终，只打下了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训练结束了？”

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寒暄。

像是在说，我看到了。

我看到你的世界，也看到了你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