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热身馆里又闷又热，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乒乓球规律的撞击声里，夹杂着孙颖莎压低了嗓门，却依旧清脆的念叨。

“三场，你真说得出口。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她绕着正在压腿的王楚钦踱步，像一头被惹恼了的小兽，“日本队那帮人，个个都是小马达，跑起来不要命的。你这是拿自己的胳膊腿开玩笑。”

王楚钦一言不发，将身体的重心下压，专注地感受着大腿后侧肌肉被拉伸到极致的酸胀感。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砸在地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处在一种临战前的亢奋状态。

见他不理人，孙颖莎更来气了，干脆停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王楚钦，我跟你说话呢。教练怎么也同意你胡闹？你那肩膀刚好利索几天？”

场馆另一头传来教练集合的哨声，尖锐，短促。

王楚钦缓缓收回动作，站直身体。他比孙颖莎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垂眼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疏离，反而透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天我手感好。”他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孙颖莎所有的抱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满是汗水的脸，和那双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最终只能泄气地撇了撇嘴。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没好气地扔到他头上。

“擦擦吧，看着都难受。”

王楚钦接住毛巾，胡乱在脸和脖子上抹了两下，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

斯帕赛道上那台红白赛车疯狂的轨迹，在他脑子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那不是回答。

那是战书。

她用她的方式，打出了一个极限。

现在，轮到他了。

林高远在一旁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

他什么也没说，但他俩都懂。

有些火，一旦点起来，就不能让它熄了。

要么烧穿对手，要么烧尽自己。

没有第三条路。

半决赛的出场名单最终被确认，贴在了休息室外的公告板上。

白纸黑字。

第一单打：王楚钦。

双打：王楚钦 / 樊振东。

第三单打：王楚钦。

这个安排，在现场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日本队的教练席那边，几个人凑在一起，对着名单指指点点，表情严肃。

这已经不是战术安排了。

这是挑衅。

是用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在宣告：我一个人，就够了。

孙颖莎看着那份名单，终于不说话了。

她只是把一整盒蓝莓塞进了王楚欽手里。

“都吃了，别浪费。”

王楚钦抓起几颗扔进嘴里，用力地嚼着，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他站起身，拿起球拍。

“走了。”

通往赛场的灯光通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一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助威，一边是静得能听见心跳的绝对专注。

他的对手，日本队的新生代王牌，一个以搏杀式打法闻名的年轻选手。

两人相对而立。

没有握手，空气里只有冰冷的战意。

比赛开始。

第一个球，对方发了一个急长。

王楚钦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侧身，引拍，全身的力量从脚底贯通到腰腹，再瞬间传递到手臂和手腕。

“砰！”

乒乓球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砸在对方的球台，弹起的角度刁钻到匪夷所思。

对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1:0。

场边的孙颖莎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不对劲。

王楚钦的球，比平时更快，更重，也更……不讲道理。

他完全放弃了前几场比赛里那种精密的计算和布局。

此刻的他，就是纯粹的速度与力量的化身。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王楚钦的每一次进攻，都带着一股要把球台打穿的狠劲。

拧、拉、撕、冲。

他把所有能用上的进攻手段，都用到了极致。

日本选手被打蒙了。

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在王楚钦面前慢得像是在放电影。

他试图用怒吼给自己打气，但王楚钦的回应，永远是下一板更凶狠的搏杀。

那不是在打球。

那是在拆解一个人。

从技术到心理，一层一层，毫不留情地碾碎。

11:3。

第一局结束。

王楚钦面无表情地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整个人却平静得吓人。

肖战教练什么也没说，只是指了指他面前的水瓶。

王楚钦拿起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制住了那股快要沸腾的血液。

第二局，日本选手试图改变节奏，用小球控制他。

但王楚钦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台内球，他直接上手拧拉。

半出台，他直接侧身强冲。

他用一种完全不计体能消耗的打法，把比赛的节奏提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高度。

11:5。

11:4。

比赛结束。

3:0。

干净利落。

当最后一球落地，王楚钦只是举起左手，攥了攥拳，然后缓缓放下。

一个克制到极点的庆祝动作。

全场中国观众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顶棚。

他走下场，队友们围了上来。

“牛啊大头！”

“打得太帅了！”

他只是笑了笑，接过樊振东递来的毛巾。

“怎么样？”樊振东的声音很稳，像这片喧嚣中唯一的定音鼓。

“还行。”王楚钦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刚热完身。”

樊振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一个，我们上。”

王楚钦点点头。

他坐回椅子上，把毛巾盖在头上。

隔绝了所有声音。

刚才那场球的消耗，远比比分看起来要大得多。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心跳也还没能完全平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场。

他选的路，没有回头箭。

休息时间很短。

当他和樊振东一起重新走进赛场，准备双打比赛时，手臂肌肉的酸痛感变得更加清晰。

日本队的双打组合，以防守和消耗战术见长。

他们看得很清楚，王楚钦就是那个最明显的突破口。

比赛一开始，所有的球，都冲着王楚钦的位置去了。

长球、短球、追身球。

他们用尽一切办法，调动他，消耗他。

王楚钦感觉自己的脚步开始有些沉重。

每一次挥拍，都像是在和那股酸痛感做对抗。

他的失误开始增多。

比分，2:5落后。

场边的孙颖莎急得快要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爆了。

“完了完了，体力跟不上了！”

就在这时，樊振东一个侧身，用一个大范围的跑动，补上了王楚钦失掉的位置，并且回了一板质量极高的球。

得分。

他走到王楚钦身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别急。”

“你的身后，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