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归
会议室冰冷的玻璃幕墙倒映出一个沉静如水的剪影。安夏站在这云端之巅的边缘,墨绿色的缎面西装包裹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身躯,剪裁极尽利落,不带一丝冗余,仿佛战甲般将她武装得不露一丝破绽。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微微收拢颈部线条,为她冰封般的侧颜添了几分暖调,却更衬出眼神里的冷静锐利。
她脚下是一双低调的裸色尖头麂皮高跟鞋,七分跟的高度恰到好处,沉稳地支撑着她在地毯上留下笔直的足迹——这与三年前那双被无情嘲笑、廉价而磨脚的求婚高跟鞋已是天壤之别。这双鞋价值不菲,是米兰设计师的私人订制,舒适得像第二层皮肤,更重要的是,它象征着这三年她独自在华尔街血雨腥风中搏杀所赢得的尊严与话语权。
邀请函还被她随意地捏在指间,那张印着烫金云纹和“特邀顶尖珠宝设计师 Ann XIA”字样的硬卡纸,边角已有细微的磨损,是被她无意识用力摩擦的痕迹。三小时前邮箱里那份冷冰冰却不容拒绝的日程提醒邮件明确写着:下午两点,总裁办专用会议室评审。
现在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四点十七分。
时间变成了另一种无声的凌迟。保安早已收起了最初的审视,只剩下公式化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堆砌出的无菌感混合着高级雪茄的余韵——那是顾云深的气息,如同幽灵般无处不在。每一秒的流逝,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曾经千疮百孔的记忆。
指根处,那道无形的疤痕又在隐隐作痛。三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精心雕琢的钻戒,男人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冷漠,还有那清脆却刺耳的一声——戒指沉入深红漩涡的闷响。
痛楚如电击般闪过心脏。她无意识地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用更强烈的感官刺激将那不该浮现的脆弱硬生生压了回去。安夏,挺住。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用你这三年淬炼出的锋芒,将这栋用傲慢和伤害堆砌的帝国,一寸寸钉回那个人的眼底。
门口的感应灯无声地亮起。
沉稳、精确得如同齿轮啮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令人窒息的节奏感。
厚重的门被外面的人毫无预兆地推开,一股强劲的气流涌入。逆着走廊倾泻而入的光线,勾勒出门口那个如同冰冷雕塑般的轮廓。顶级羊绒混纺的深色西装严丝合缝地勾勒着他宽阔的肩线和劲瘦的腰身,散发着不动如山的威压。清冽的雪松后调气息,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办公室的金属与皮革的味道,霸道地席卷了会议室的每一寸空气。
顾云深走了进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跟着几位屏息凝神、如同影子般静默的下属。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房间,越过空旷的会议桌,最后落在了那个墨绿剪影上。没有停留,没有温度,如同掠过一件价值不菲却毫无感情的古董。他径直走向主位,拉开那张象征着权力的、价值不菲的真皮座椅,姿态从容地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解开一粒袖口上的铂金暗扣,动作流畅得如同预先设定好的程序。
然后,他的目光才真正投过来,精准地锁住了安夏的脸。锐利的眼神带着穿透力,似乎想要剥开她完美无瑕的冷漠表象,看看底下是否藏着裂缝。
薄唇轻启,那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过分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回响:
“安小姐?”
他微微一顿,那个停顿充满危险的试探意味,像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评估猎物出乎意料的姿态。唇角似乎极其短暂地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的弧度,如同薄刃在精钢上轻轻擦过。
“或者——”
声音里添了几分玩味,如同低沉的暗流。
“该称呼你……顾太太?”
空气骤然凝固成坚冰。‘顾太太’三个字如同重锤砸碎冰面,沉闷的回音在每个人心头震颤。顾云深身后的几名高管瞬间面如土色,眼神惊恐地在安夏和他之间飞速扫视,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这个名字在云顶顶层的秘圈里,早已是尘封的禁忌、一则被刻意遗忘的笑谈。
安夏清晰地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瞬间凝固,然后以更凶猛的势头奔涌回心脏,撞击得耳膜嗡嗡作响。指甲隔着薄薄的羊绒衣衫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刺痛来稳定自己。墨绿西装下挺直的脊背,像一柄出鞘即斩的寒刃,不允许丝毫晃动。
她的脸上,覆盖的冰霜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甚至,她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那弧度薄得如同刀锋上的一点寒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