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巨大的落地窗外,阿尔卑斯群峰的雪线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巨幅画卷般铺展开来,纯净得令人屏息。室内厚厚的亚麻窗帘被Linda拉开到最大,没有一丝遗漏地将这片浩渺的金色完全迎入房间。阳光如同熔化的黄金,铺满了整个宽阔空间,倾洒在厚实温暖的手工羊毛地毯上,落在那张足以容纳几个孩子的巨大白色床榻上,也温柔地包裹着盘腿坐在床边地毯上的安夏和她怀中沉睡的儿子。
光柱穿透空气,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无声地旋转、起舞。
整个世界静得只剩下安夏自己的心跳声,以及怀中Liam那轻微、匀称、带着浓浓奶味的呼吸声。绵长、平稳,带着熟睡者特有的柔和韵律。这声音像一剂最温暖的安定,无声地流淌进安夏内心深处那片刚刚经历了惊涛骇浪的海域。潮水褪去,留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又沉静的沙岸。
孩子的身体是温热的,柔软的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着生命最本初的坚韧力量,熨帖着她冰凉的掌心。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骤雨留下的恐惧痕迹,在那张红润熟睡的小脸上,似乎已被阳光彻底蒸发。只余下被泪水打湿后略干的、微凉的触感在她手臂内侧。
门把手被极其轻柔地旋开。
Linda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她换上了一身米白色的柔软家居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发尾还带着一点水汽,周身那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和血腥气息已经完全被干净清爽的皂角香取代。只有眼窝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无声地诉说着方才与死神争分夺秒的激烈。
她的目光落在阳光中相互依偎的母子身上,那画面宁静柔和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圣像画。Linda眼中属于外科医生特有的凌厉线条悄然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她放轻脚步走过来,在距离安夏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惊扰到熟睡的孩子。
“他脱离危险了。” Linda的声音压得极低,清晰地在静谧的阳光里流转。她没有提及名字,但彼此都知道指谁。“手术很及时,主要的失血点和破裂创口都控制住了。主要是失血过多和之前断裂的骨头再次严重错位,加上极端低温下的暴露时间太长……现在还在加护观察,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安夏抱着Liam的手臂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她的下颌依旧轻轻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垂下的眼睫在阳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浓密阴影,隔绝了所有的情绪。她没有抬头,没有任何动作,只有指腹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儿子小小的、带着婴儿肥的手背上温热光滑的皮肤。仿佛确认着什么。
“嗯。”一个短促到几乎没有声调的单音节。像一粒尘埃投入阳光,瞬间消融在暖意里。
Linda静静地看着她片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只是轻轻地将手中一直端着的、热气袅袅的骨瓷茶杯放在了安夏身旁矮柜上的金色阳光里。杯中是温热的蜂蜜姜茶,清甜的香气在暖阳中氤氲开来。放下杯子,Linda再次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空间重归寂静。阳光更加放肆地流淌着。
怀中的小人儿似乎因为被妈妈怀抱的暖意彻底浸透,或是闻到了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喉咙里溢出几声梦呓般软糯模糊的咕哝,小身体在她臂弯里撒娇般地扭了扭,随即更深、更沉地陷入甜梦,发出安稳的细小呼噜声。
孩子的信赖是最纯净的契约。安夏低垂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Liam安睡的面庞上,看着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在暖金色光线下细腻的绒毛,阳光几乎将他柔软细密的小睫毛都染成了金色。一种极其庞大、极其温厚的力量,像脚下坚实的大地无声地升起,穿透了她的骨髓与心脏。
在这片绝对的安宁里,安夏终于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浸润着暖阳的干燥气息、蜂蜜姜茶的微甜、孩子暖暖的奶香……还有一丝属于山间早晨特有的清冽松香。
如同新生后的第一口呼吸。
紧绷的背脊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像是融化的春雪。她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儿子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更舒服地蜷在自己的臂弯里,然后轻轻地把头靠在了床沿。阳光落在她的脸颊、肩颈、手臂上,驱逐着最后一丝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暖与静在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很长很长。
一直倚靠在她颈窝里的那个温暖的小脑袋,轻轻动了动。
安夏几乎瞬间就从那种半是放空、半是沉思的宁静状态中醒觉。她低头看去。
小家伙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扑扇了几下,终于带着睡意的朦胧睁开了那双大而乌亮的眼睛。初醒的惺忪迷茫还未完全散去,那双眼睛像是蒙着一层水汽的清晨湖泊,干净纯粹得能照见人心。他下意识地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随后,目光有些迷糊地落在近在咫尺的妈妈脸上。
阳光勾勒着妈妈的侧脸轮廓,看起来很温柔。
“妈妈?” Liam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轻轻叫了一声,像试探的小鸟鸣叫。他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的景象是梦还是真的。然后,一个纯粹的、带着露珠般干净气息的笑容,像阳光冲破薄雾,倏然在他小小的脸庞上绽开。没有任何心事,只有看到妈妈就在身边的绝对安心和喜悦。他伸出小胳膊,亲昵地、紧紧地环住了安夏的脖颈,把柔软温热的脸颊贴了上来,“妈妈抱紧Liam!”
暖融融,沉甸甸。
真实得令人心口发烫。
安夏没有说话。她用双臂更紧地、更暖地拥抱住怀里这具重新活跃起来的、热乎乎的小生命。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孩子散发着甜暖奶香的额头。她的眼睛闭上了一瞬,再睁开时,窗外的阿尔卑斯山峰顶积雪反射着刺目的强光,然而那光落进她的眼底深处,却不再是刺骨的冰冷,而是一种历经风暴洗礼后的、剔透的宁静。
晨光正好。
窗明几净。
满室灿烂金芒。
孩子暖软的呼吸像羽毛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