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 锦庭招兵观世相 ，陋院点化悟尘心
时维暮春，锦城日头正暖，鎏金般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两旁店铺的幌子微微发烫。中心广场处，却见两处招兵点泾渭分明，一边喧嚣如沸，一边肃静如铁，倒成了这寻常午后最不寻常的景致。
张志翔的“张氏武器铺”有一家就开在场西侧，朱漆门板刚上了新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褂，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上面还沾着些许未擦净的铁屑。少年身形已渐挺拔，肩背宽阔，眉眼间褪去了初到锦城时的窘迫，多了几分沉稳，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此刻正凝望着广场中央的招兵点，带着几分探究。
那便是月华家族的招兵处。没有绫罗绸缎装点木台，也无鼓乐笙箫助兴，只一架坚实的黑檀木台，台后立着四名身着银甲的军官，甲胄上的月华纹在日光下流转，虽无过多装饰，却自显威严。为首一人面色黝黑，颔下留着短须，眼神锐利如鹰，正一丝不苟地审视着每一位应征者，正是月华家族的基层军官赵武。他们身前摆着两物：一是半人高的青石锁，石面光滑，隐约可见凹痕，想来是被无数人试过；二是一块鹅蛋大的测魔石，通体莹白，静卧在红绸之上。
“入伍者，授基础吐纳法；立战功者，赏赐功法、魔晶，有功之士，不拘出身，皆可晋升军官！” 赵武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反观旁边另一贵族家的招兵点，却是另一番景象。木台雕梁画栋，挂满了五彩绸缎，几名身着华服的管事站在台上，高谈阔论，唾沫横飞，身边还跟着舞姬助兴，可那招兵标准却低得可笑，只需能拿起寻常木剑便算合格，引得不少游手好闲之辈围观看热闹。
“月华家族……不是人类顶级的贵族吗？” 张志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板上的木纹，心中满是疑惑，“他们麾下的纯血子弟组成的‘月华卫’，不是号称帝国精锐吗？为何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招募平民？而且要求还不低，这根本不是抓壮丁充数，而是在筛选真正的‘战士’。”
他想起白璃，那位身着银蓝色战裙、眉眼刚烈的少女，她是月华家族的大小姐，身份尊贵，却从不以血脉自傲，反而会为了保护他，不惜顶撞家族长老，撕碎与皇室的婚约。“白璃的性子，倒和这月华家族的做事方式有几分相似。” 张志翔暗自思忖，“那些老牌贵族，像周厉、炎天之流，个个鼻孔朝天，视平民如草芥，可月华家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好像……更务实？”
正思忖间，只见一名皮肤黝黑的猎户少年走上前，他身着粗布麻衣，裤脚卷起，露出沾着泥土的小腿，手中还紧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抱住青石锁，双臂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竟硬生生将那石锁举过了头顶。
“好！” 周围响起一阵喝彩声。
赵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不错，再测魔力。”
猎户少年将手按在测魔石上，石面瞬间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停留在17级的位置。
“合格，去那边登记信息，三天后在此集合，前往新兵营。” 赵武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认可。
猎户少年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连连道谢，脚步轻快地走向登记处。
张志翔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月华之名，荣耀与责任并存’。他们的荣耀，或许正是来自于这些平民战士组成的基石。他们不是靠血脉孤立自己，而是用战功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就是他们能从平民崛起的原因？”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他想起在学院里遭受的种种打压，那些人只因他是“零血脉”，便将他视作废物，无论他如何努力，都难以摆脱这层枷锁。而军队，是一个只认战功和实力的地方，或许在这里，他能找到一条不被血脉束缚的、纯粹的晋升通道。
“我想要真正理解白璃，就不能只停留在学院和庄园的层面。” 张志翔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我必须去了解支撑起月华家族荣耀的根基——军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看懂月华家族的灵魂，也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强，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他的魔力已达36级，又身负帝神血脉的潜力，可缺乏系统性的厮杀和真正的战场历练。军队，正是最好的磨刀石。少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转身回到铺内，将门板上好锁，钥匙郑重地揣进怀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径直朝着月华家族的招兵点走去。
“名字，魔力等级。” 负责登记的士兵头也不抬，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张志翔。” 少年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他伸出手，按在测魔石上，刻意收敛了大部分魔力，只释放出一小部分。测魔石亮起一道淡紫色的光，缓缓攀升，最终停留在20级的位置。
那士兵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眼神明亮，不由得点了点头：“嗯，不错。去那边登记详细信息，三天后在此集合，前往新兵营。”
张志翔应了一声，转身走向登记处，阳光洒在他的背影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夜幕降临，锦城渐渐安静下来，唯有天边的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张志翔的武器铺后院兼作工作间，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些许余温。墙上整齐地挂着各式工具，铁锤、凿子、锉刀一应俱全，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炭火混合的独特气味，带着几分烟火气。
张志翔正对着一把刚打造好的矛头发呆，那矛头寒光凛冽，刃口锋利，上面还刻着他新研究出的聚魔阵纹路。可他此刻却无心欣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下午招兵点的景象，心中依旧有些纷乱。
“吱呀”一声，后院的木门被推开，墨尘老师提着一个竹制茶笼，不请自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眼神却依旧清明。
“怎么，看到月华家招兵，心绪不宁了？” 墨尘倚在门框上，打开茶笼，取出一套粗瓷茶具，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是担心你那小女友以后要上战场，还是……看不懂他们为何要如此倚重平民？”
张志翔抬起头，看到是墨尘老师，连忙起身行礼：“老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中的困惑，“老师，我不明白。月华家已是顶级贵族，为何还要大费周章招募平民？他们的纯血子弟不够强吗？”
墨尘微微一笑，从茶笼里拿出一小罐新茶，指尖捻起一撮茶叶，投入粗瓷茶杯中，沸水注入的瞬间，茶香袅袅升起，清冽回甘。“你看我这茶，是用最名贵的‘玉瓷盏’泡得香浓，还是用这粗瓷杯泡得醇厚？” 他说着，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递到张志翔面前。
张志翔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散开，驱散了心中的烦躁。他沉吟片刻，道：“……茶是一样的茶。”
“没错。” 墨尘点点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真正的力量，在于茶本身，而不在于泡茶的器皿。月华家的纯血子弟，是那些华美的玉瓷盏，是他们家族的颜面。但这些平民……” 他指了指窗外广场的方向，“他们才是滋养茶树的土壤、雨露与阳光，是根基。”
墨尘走到院中，望着天边的晚霞，语气深沉：“记住，得民心者得天下。这里的‘民’，不只是温顺的绵羊，更是能与你并肩作战的狼。月华家族能崛起，正是因为他们懂了这一点，而很多古老的贵族，至今不懂，所以他们衰落了。”
张志翔静静地听着，墨尘老师的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他想起那些嘲笑他的内院弟子，想起周厉的飞扬跋扈，那些古老贵族正是因为固守着血脉的优越感，才逐渐失去了人心，也失去了真正的力量。
“你现在是学院的学生，年纪尚小，直接参军于理不合。” 墨尘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志翔身上，带着几分期许，“但正因你是学生，才更需要读懂这个世界。”
他神色一正，道：“你的下一个修行任务，不是提升魔力，而是去‘观察’。我会帮你安排，让你以‘学院记录员’的身份，参与此次月华家族的秋狝大典和新兵大比。”
“你的任务是：第一，看，看他们如何选拔士卒，如何排兵布阵；第二，听，听那些平民士兵在谈论什么，他们为何而战；第三，想，想一想，是什么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月华家卖命？这种力量，比个人的勇武，究竟强在哪里？”
张志翔心中一震，他明白，墨尘老师是在培养他的格局，让他跳出个人实力提升的局限，去理解更宏大的力量。这不仅是一次修行任务，更是一次成长的历练。
“弟子明白。” 张志翔郑重地躬身行礼，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墨尘满意地点点头，又为他续了一杯茶：“来，再喝一杯。明日起，你便以新的身份，去读懂这个世界吧。”
张志翔接过茶杯，仰头喝下一大口，茶香清冽，顺着喉咙滑下，沁人心脾。他望着院中皎洁的月光，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知道，从明日起，他的修行之路将翻开新的篇章，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能早日站在白璃身边，为了能看懂这个复杂而广阔的世界，为了未来能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在武器铺的小院里，也洒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仿佛握住了自己的未来，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