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19 幽谷凝霜刃,锦城待剑鸣
几乎在白璃所乘列车南下的同一日,京州,人族帝都,“天启城”。
时值隆冬,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城内那些巍峨肃穆、飞檐斗拱的朱红宫墙与玄黑殿宇。寒风不似北境那般酷烈刺骨,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浸透了权力与岁月尘埃的湿冷,无声地钻进每一道砖缝,拂过每一面旌旗。
天启城,人族政治中心,千年帝庭所在。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着无形的威仪与秩序。长街宽阔笔直,以中央皇城为轴,呈棋盘状向四方辐射,规划严整得近乎刻板。行人衣着大多体面,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帝都居民特有的、混杂了矜持与谨慎的气质。少有商贩沿街高声叫卖,只有挂着各家门阀徽记的马车辚辚驶过,护卫森严,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击出沉闷而规律的节奏。
这里的一切,都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框架束缚着,辉煌,却缺乏锦城那种海纳百川、生机勃勃的烟火气与商业活力。经济动脉在南方锦城澎湃,而权力的心脏,在此处冰冷而有力地搏动。
楚家府邸,位于皇城东侧“青云坊”,乃是京州顶尖门阀聚居之地。府邸占地极广,高墙深院,门楼巍峨,匾额上“镇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阴郁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透出百年世家的厚重底蕴与赫赫威势。
此刻,府邸正门罕见地中开。数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精悍的护卫肃立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长街。门内,数道身影已然等候。
当先一人,年约四旬,面容与楚惊澜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沉稳威严,眉宇间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浓重如山。他身着紫色绣麒麟国公常服,外罩玄狐大氅,负手立于阶前,正是楚家当代家主,帝国镇国公,楚山河。他身侧,是一位穿着湖蓝色宫装、气质温婉雍容的美妇,乃是楚家主母,苏婉。两人身后,则是府中管事、有头脸的仆役,屏息静气,垂手侍立。
“老爷,夫人,少爷和小姐的车驾已到坊口了。”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疾步上前,低声禀报。
楚山河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长街尽头。苏婉则忍不住上前一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牵挂与期盼。
不多时,一辆由四匹神骏的“追风驹”牵引、车身饰有楚家烈焰凤凰徽记的华贵马车,在一队精锐骑士的护卫下,稳稳停在府门前。
车帘掀开,楚惊澜当先跃下。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赤红锦袍,外罩火狐披风,只是脸色比起平日少了几分飞扬跳脱的红润,多了些失血后的苍白,眉宇间也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沉。一下车,他便感受到了父亲那沉凝的目光,不由得挺直了腰背,收敛了神色,但眼神深处那一抹不甘与憋闷,却难以尽数掩藏。
楚惊雪随后下车。她依旧是一身月白,只是外罩的雪貂斗篷边缘沾了些许未化的雪沫,清丽绝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沉静的眸子,在触及母亲关切的目光时,才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她对着父母盈盈一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冷清。
“父亲,母亲。”兄妹二人上前见礼。
楚山河目光如电,在儿女身上一扫,尤其在楚惊澜略显虚浮的气息和楚惊雪眼底那抹极淡的倦色上停留一瞬,沉声道:“回来就好。进去说话。”
苏婉已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触手冰凉,心疼道:“雪儿,脸色怎的如此差?北境苦寒,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又看向儿子,“澜儿也是,清减了。”
楚惊澜勉强扯了扯嘴角:“劳母亲挂心,些许风雪,无碍。”
一行人穿过数重院落,来到内府书房。挥退下人,只留一家四口。
书房内燃着银丝炭,温暖如春,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楚山河在紫檀木大案后坐下,苏婉坐在一旁,楚惊澜与楚惊雪垂手立于案前。
“霜语幽谷一行,详情如何?”楚山河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惊澜深吸一口气,将幽谷之行,从抵达落雪镇、与白璃蓝雨“巧遇”,到冰瀑前短暂对峙、合力破门,再到寒潭混战、魔兽环伺、白璃设计斩断花蒂、引发混战、最后与厉锋争夺最大冰晶兰等诸般情状,一一详尽道来。他并未过多隐瞒,也未刻意贬低对手,只是陈述事实,但说到白璃最后那祸水东引、金蝉脱壳的手段,以及厉锋那诡谲难防的影杀之术时,语气中仍不免带上了几分郁愤与忌惮。
楚惊雪在旁偶尔补充一二,声音清冷客观,尤其点明了白璃对时机把握的精妙、月光剑属性的特殊、以及蓝雨那关键时刻“涌泉逆流”的巧妙。
听完叙述,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炭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月华家族那个丫头,白璃……”楚山河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双生九星,月蚀光明……王三(聚宝阁王掌柜)前些日子的信中提到过,此女心性坚忍冰冷,不依家族,独自闯荡,倒有几分气性。没想到,手段也如此果决凌厉,难怪能在黑森林从血族长老手下逃得性命。”
他看向儿子:“澜儿,你觉得,若单打独斗,你对上她,胜算几何?”
楚惊澜脸上闪过一丝涨红,咬了咬牙,昂首道:“正面交锋,我烈阳真火不惧她任何属性!但她……太过油滑,不按常理出牌,总想着取巧,心思阴沉得很!” 显然,白璃那种不硬拼、专攻软肋、制造混乱的风格,让他十分憋屈。
“取巧?”楚山河微微摇头,语气略带训诫,“能在那种环境下,瞬间判断局势,利用一切可用条件(包括对手和魔兽),达成自己最主要的目标(取得花瓣、安全脱身),这不叫取巧,这叫战斗智慧。澜儿,你天赋卓绝,勇猛精进,这是优点。但过刚易折,须知这世上并非所有敌手,都会与你摆开车马,正面决战。那影杀的厉锋,岂非也是‘取巧’之辈?你可曾因此小觑了他?”
楚惊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终却低下头:“孩儿……受教。” 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亲身体验后,那股憋闷感更甚。
楚山河又看向女儿:“雪儿,你以为呢?”
楚惊雪清冷道:“她很强。对自身力量控制精微,对战局洞察敏锐,心志如铁,不为外物所动。更难得的是,与她同行的那个水系少女蓝雨,关键时刻亦能信赖,且控水之术颇有独到之处。她们二人,一攻一辅,潜力不小。” 她的评价,显然比楚惊澜更加客观冷静。
“嗯。”楚山河点头,“你们兄妹的‘冰火封天狱’,雏形已现,威力可观,此次历练,也算有所得。最大的那朵冰晶兰,五片花瓣,足以让你们稳固境界,甚至更进一步。厉锋夫妻拿走四片,那白璃带走至少一片……十去其九,也算各有所获,未至空手而归。”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经此一事,你们当明白,山外有山。锦城月华家,荆湘影杀门,皆非易于之辈。不久后的‘三院联赛’,汇聚人族年轻一代菁英,比这幽谷之争,只会更加激烈,更加凶险。届时,你们代表的是京州第一学院,更是我楚家门楣!”
“是,父亲!”兄妹二人肃然应道。
“澜儿,你的烈阳真火刚猛有余,细腻不足,需在控制与变化上多下功夫。雪儿,你的玄冥真水长于控场辅助,但临机决断、应变之能,尚需磨砺。”楚山河指点道,“未来数月,学院会有针对联赛的特训。你们需沉下心来,将此次幽谷所得消化吸收,尤其是与那厉锋交手、以及目睹白璃手段的体会,务必转化为自身实力。”
“孩儿明白。”
“好了,一路劳顿,又经恶战,先去休息吧。丹药房已备下调理气血、修复暗伤的药物,让你们母亲安排人送去。”楚山河挥了挥手。
苏婉早已心疼不已,连忙起身:“快,跟我来,让娘看看伤到哪里了……”
待兄妹二人随着母亲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楚山河独自坐在案后,目光深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紫玉扳指。
“白璃…………”他低声自语,这个名字,似乎因为某种关联,在他心头萦绕。
“多事之秋啊。”他轻轻叹息一声,旋即,眼中又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深沉,“人族联赛……或许,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学院比拼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视线转回南方,锦城。
就在楚家兄妹返回国公府修养的同一日傍晚,白璃与蓝雨乘坐的玄铁龙列车,也终于穿透暮霭,驶入了繁华喧嚣、灯火如昼的锦城东站。
与天启城的肃穆压抑截然不同,甫一下车,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人声鼎沸、车轮粼粼、甚至隐约魔法实验嗡鸣的、充满活力与烟火气的声浪,便扑面而来。站台上人流如织,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喧嚣而富有生机。
白璃裹紧披风,面无表情地随着人流走出车站。霓虹与魔法灯的光影在她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明灭不定。蓝雨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久违的繁华街景,似乎想从这熟悉的喧嚣中,驱散旅途残留的心悸。
她们没有回月华家族那座冷清的庄园,也没有立刻去聚宝阁交割任务。
白璃带着蓝雨,拐进了车站附近一条僻静的后巷,那里有一家不起眼、但口碑颇佳的“回春堂”医馆。坐堂的老医师经验丰富,且与聚宝阁有些往来,口风很紧。
仔细处理了肩上和腿上那些看似愈合、实则内里仍有暗伤未消的伤口,重新敷上对症的药剂,又抓了几副调理内腑、驱除余毒的药包,两人才悄然离开。
“先回学院。”白璃对蓝雨道,“任务明日再去交割。你这几日,闭关将那花瓣剩余药力彻底炼化,无事不要外出。”
蓝雨用力点头:“嗯!璃璃,你也一定要好好养伤!”
两人在学院附近的岔路口分开。蓝雨返回她在内院的居所,而白璃,则走向她在学院边缘、那处僻静的“揽月小筑”。
推开熟悉的院门,桂树在冬夜中静立,枝叶上挂着寒霜。小筑内一切如旧,清冷,寂静,唯有月华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白璃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一室黑暗。她将身上染血的旧衣换下,仔细清洗了伤口,服下汤药。然后,她走到院中,在那株桂树下盘膝坐下。
没有立刻修炼。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抬头望着锦城夜空那被灯火映成暗红色的、难得看见星辰的天幕。
脑海中,幽谷中的一幕幕,如同冰冷的浮雕,再次清晰浮现。
楚惊澜那霸道炽烈的火焰,楚惊雪清冷精准的玄冰,以及那冰火交织、威力暴增的融合雏形。
厉锋鬼魅难测的影袭,柳柔诡谲阴毒的术法,以及那幽影毒花、相辅相成的致命合击。
还有……蓝雨那不顾一切、将她托出绝境的“涌泉逆流”。
最后,是那朵在能量乱流中飘摇的、最大的冰晶兰,以及楚惊澜与厉锋那最后充满杀意与贪婪的对视。
“力量……”白璃低声自语,冰冷的夜气在她唇边凝成白雾。
不够,还远远不够。
仅仅是面对同龄的顶尖天才,便已如此吃力,需要算计、周旋、甚至冒险受伤才能取得一线生机。若是面对更强大的敌人,比如那个将她视为“美食”的奥菲莉亚,比如黑森林深处可能存在的更大阴谋,比如……那些隐藏在时光迷雾后、与“帝神血脉”相关的庞然黑影呢?
她握紧了膝上的月光剑。剑鞘冰凉,却奇异地让她翻腾的心绪缓缓平复。
路,还很长。
但至少,她拿到了完成任务的花瓣,了结了与聚宝阁的因果。蓝雨得到了机遇,实力提升。自己也从这次险死还生的历练中,获得了宝贵的实战经验,对自身力量、对敌手、对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都有了更清醒、更冰冷的认知。
下一步,是彻底养好伤,消化所得,然后……继续变强。以更快的速度,以更决绝的姿态。
至于那所谓的“联赛”,楚家兄妹,影杀夫妻……不过是一块更大的试剑石,一道需要跨过的坎。
她闭上眼,月蚀魔力缓缓流转,与怀中那寒玉匣内冰晶兰花瓣散发出的精纯月华隐隐呼应。
锦城的夜,在远处隐约的喧嚣与近处无边的寂静中,缓缓流淌。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聚宝阁顶楼,王掌柜听完心腹关于列车到站、白璃蓝雨安然返回的禀报,抚着山羊胡,望着窗外万家灯火,眼中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深意。
“安全回来了……还带回了‘货’……”他低声笑着,摇了摇头,“楚家的小凤凰,影杀的毒鸳鸯……这下,水可是彻底搅浑了。白璃啊白璃,你这把剑,真是越来越让人期待了。只是,握剑的手,可要足够稳才行啊……”
夜色渐深,覆盖了帝都的威严,也覆盖了锦城的繁华。但年轻的火焰与冰锋,已然在暗处燃起、磨亮,只待不久之后,在那汇聚了所有人目光的舞台上,轰然碰撞,绽放出决定未来格局的光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