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沉默的试卷
周一早晨的数学随堂测验,总能让周末的松弛感瞬间蒸发。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美羊羊握着笔,目光扫过题目。都是上周复习过的内容,函数、几何、基础概率。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作答。笔尖流畅地写下步骤,逻辑清晰。但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她的笔尖顿住了。
那是一道综合题,将立体几何与空间向量结合,要求计算一个复杂三棱锥内某个动态点的轨迹长度最小值。题目本身不算超纲,但计算繁琐,需要极强的空间想象力和耐心。
美羊羊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次辅助线,尝试建立坐标系,计算量却大得惊人,几个方程联立后变得异常复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抬手擦了擦,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斜前方的喜羊羊。
喜羊羊坐得笔直,答题速度一如既往的稳定。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专注,冰蓝色的眼眸低垂,只有笔尖在试卷上移动时,那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透露出思维的迅捷。
美羊羊收回目光,定了定神,重新看向题目。不能总是依赖他的思路。她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想象那个动态点在三维空间中的运动约束……
“嗒。”
一声极轻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
美羊羊下意识地抬眼看去。是转校生“美羊羊”的橡皮。那块崭新的、方方正正的白色橡皮,从她的课桌边缘滑落,掉在两人座位之间的过道上,轻轻滚了半圈,停在靠近美羊羊座位外侧的地方。
转校生“美羊羊”似乎正要弯腰去捡,但监考老师恰好踱步到附近,她立刻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回到试卷上,仿佛那块橡皮无关紧要。
橡皮静静地躺在光洁的地面上,离美羊羊的脚边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美羊羊看了一眼监考老师。老师背对着这边,正在看前排学生的答题情况。她又看了一眼转校生“美羊羊”。对方依旧低垂着眼眸,专注答题,侧脸平静无波。
捡起来,递过去,只是一个几秒钟的、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同学间很常见。
但美羊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块白色的橡皮,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想起了大扫除时那本旧相册,想起对方递过来时眼底那抹难以捉摸的平静,想起喜羊羊关于“观察反应”的推测。
这是一个测试吗?像上次递过相册一样?还是真的只是无心之失?
就在她犹豫的这两三秒里,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转校生“美羊羊”的笔尖,在试卷的空白边缘,极其快速、轻巧地划了一道非常短的弧线,又立刻用指尖抹去。
那动作快得像幻觉,若非美羊羊一直注意着她,几乎不可能发现。但那道被抹去的、极短的弧线轨迹,却像一道微弱的电光,骤然劈开了美羊羊脑海中那片关于立体几何的混沌!
轨迹!那道弧线……不是平面上的,是空间中的!那个动态点的约束条件,如果从“轨迹投影”的角度去思考,而不是硬算空间坐标……
灵感如泉水般涌出。美羊羊立刻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重新画图。将三维问题降维到两个关键的二维投影面上,分别分析点的运动范围,再找出其空间轨迹的包络面……计算量瞬间简化了数倍!
她全神贯注,笔走如飞,很快得出了关键的不等式,进而推导出最小值。当她写下最终答案,长舒一口气时,才发现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她再次抬眼,看向后方。转校生“美羊羊”已经不知何时,用脚轻轻将那块橡皮拨回了自己座位下方,此刻正安静地用着另一块橡皮。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美羊羊知道,那不是巧合。那道转瞬即逝的弧线提示,绝非无意。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有被提示后豁然开朗的庆幸,也有被暗中观察甚至“点拨”的别扭,更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对方在帮她?以一种极其隐蔽、几乎不留痕迹的方式?为什么?
交卷铃响。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气声和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
“最后那道大题你算出来多少?” 沸羊羊转过身,愁眉苦脸,“我算到一半就乱了,完全理不清!”
“我用了投影法,简化了很多。” 美羊羊下意识地回答,说完才反应过来,看向喜羊羊。
喜羊羊正在整理试卷,闻言抬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投影法?那确实是最优解。我用了建系直接算,过程繁琐了些。” 他看向美羊羊,目光里带着赞许,“能想到那个角度,很好。”
美羊盈脸一热,心里却有点虚。那不是她自己想到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投影法?什么投影法?” 沸羊羊一脸懵,“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满脑子都是篮球的抛物线。” 懒羊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吐槽。
课间,美羊羊去讲台边交作业本。回来时,经过转校生“美羊羊”的座位。对方正低头看着刚发回来的随堂测验卷子(老师批改效率极高),上面用红笔打着一个漂亮的满分。
似乎是感觉到美羊羊的目光,她抬起头,看向美羊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美羊羊的脚步微微一顿。两人目光相对。
“……谢谢。” 美羊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指的是橡皮,也是那道弧线。
转校生“美羊羊”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美羊羊会直接道谢。随即,她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同样轻缓:“不必。你自己解的题。”
她的话像是在撇清关系,但语气里并没有疏离或否认。她重新低下头,指尖抚过试卷上那道大题的步骤,那里,她用了一种比投影法更简洁、却也更高阶的“空间仿射变换”思路,步骤寥寥数行,清晰得令人惊叹。
美羊羊回到座位,心绪难平。喜羊羊侧头看她:“怎么了?”
美羊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刚才橡皮和弧线提示的事情低声告诉了喜羊羊。
喜羊羊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教室后方。转校生“喜羊羊”正和转校生“美羊羊”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面前都摊着那张满分的试卷,似乎在讨论某一步的另一种解法可能性。
“她在观察你的解题能力,” 喜羊羊低声分析,“也在测试你的……敏锐度和接受度。用这种几乎不留把柄的方式。”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美羊羊不解,“帮助我们提高成绩?这没有意义。”
“未必是帮助。” 喜羊羊的目光沉静,“可能是一种‘校准’。校准她对‘美羊羊’这个型号在当前时间线、特定刺激下的反应模型。就像上次的相册,这次的提示。她在收集数据。”
这个解释让美羊羊感到一丝凉意。“所以,我们就像……实验品?”
“不完全是。” 喜羊羊摇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她们的行动有边界,遵循‘学生’的身份规则。而且,从结果看,她的‘提示’客观上让你跳出了思维定式,找到了更优解。这或许说明,她们的‘观测’或‘干预’,并非完全冰冷,也可能包含某种……引导性。”
“引导向哪里?”
“不知道。” 喜羊羊坦白,“但至少目前,她们没有展现出直接敌意。保持警惕,同时……可以有限度地利用这种‘互动’。比如,” 他看向美羊羊,“如果下次再有类似‘提示’,你可以尝试顺着她的思路,看看能走到哪一步。这本身,也是了解她们思维模式和目的的一种方式。”
美羊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利用“影子”的提示来学习和反窥探吗?这听起来既危险,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挑战性。
下午是“心灵剧场”的剧本讨论会。新的短剧主题是“选择”,讲述几个高中生在面临未来志愿、友情考验时,做出不同选择的故事。美羊羊作为编剧,正在和暖羊羊、莉羊羊等骨干成员细化情节。
“这里,主角在朋友和更好的发展机会之间犹豫,我觉得内心独白可以再强烈一些……” 美羊羊指着剧本草稿,认真地说。
转校生“美羊羊”和“喜羊羊”作为班级一员,也坐在讨论圈的外围。他们很少发言,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录一两笔。
当讨论到剧中一个关键选择节点——主角是否应该说出一个可能伤害朋友、但符合真相的秘密时,大家产生了分歧。有人认为应该坦诚,有人觉得善意的隐瞒更重要。
“我认为,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基于概率和预期收益的决策模型,选择隐瞒的风险更低。” 转校生“喜羊羊”忽然平静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讨论声暂停了一瞬。“但前提是,隐瞒行为本身不会导致后续更大的系统熵增。”
“系统……熵增?” 沸羊羊眨巴着眼,没听懂。
“意思是,撒谎可能会引发更多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转校生“美羊羊”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了一句,但她的目光却看向本班美羊羊,仿佛在问她,“你觉得呢,编剧?”
美羊羊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点名。她想了想,说道:“剧中这个秘密,涉及朋友的家庭变故。不说,是保护朋友当下的情绪;说了,是尊重朋友的知情权和面对问题的权利。我觉得……没有绝对的最优解。关键在于主角的动机,是出于真正的关怀,还是出于逃避责任的怯懦。”
她说完,看向转校生“美羊羊”,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转校生“美羊羊”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赞同或反对的点头,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听到了,也思考了。
“动机变量,权重很高。” 转校生“喜羊羊”低声对同伴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美羊羊离得近,隐约捕捉到了。
剧本讨论继续进行。转校生们没有再插话,恢复了安静的旁听状态。
散会后,美羊羊收拾东西。转校生“美羊羊”走过她身边时,脚步似乎放缓了一瞬。
“你设定的主角,” 她轻声说,目光没有看美羊羊,而是望着窗外葱郁的树冠,“最终会选择‘说’。即使概率显示风险更高。”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美羊羊心脏微微一紧:“你怎么知道?” 剧本的最终结局,她还没完全确定。
转校生“美羊羊”转过头,看向她。夕阳的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给她完美的侧脸镀上柔和的金边,也让她眼底那惯常的空洞,似乎被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类似温度的东西。
“因为,”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你是‘美羊羊’。”
说完,她不等美羊羊反应,便加快脚步,追上了已经走到门口的转校生“喜羊羊”。两人并肩,消失在走廊拐角。
美羊羊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剧本草稿,怔怔出神。
因为我是“美羊羊”?所以注定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这是基于无数平行世界数据的冰冷推断?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了解?
喜羊羊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恍惚的神情:“怎么了?”
美羊羊将转校生“美羊羊”最后那句话告诉了他。
喜羊羊沉默了一会儿,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她们了解‘我们’,” 他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可能比我们自己以为的,还要了解。了解我们的思维模式,行为倾向,甚至……在关键节点可能做出的选择。”
这种被洞悉的感觉,并不令人愉快,甚至有些悚然。但与此同时,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确认感。
“那我们还……有选择的自由吗?” 美羊盈轻声问,带着一丝茫然。
喜羊羊收回目光,看向她,眼神变得坚定而温暖。
“当然有。” 他肯定地说,声音沉稳有力,“了解不等于决定。数据推演的是概率,而我们,是活在当下的、有血有肉的‘人’。我们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犹豫,每一次最终的抉择,都在创造新的数据,新的可能性。”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要将力量和信心传递给她:“别忘了,她们来自一个‘失败’的未来。那个未来,或许正是因为某个关键选择出了错。而现在,选择权在我们手里,在这个‘此岸’。”
美羊盈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那丝茫然和寒意渐渐散去。是的,她们来自彼岸,带着过去的尘埃和未来的警示。但此刻,站在这里,握着笔,写着剧本,和朋友们争论着剧情,为一道数学题绞尽脑汁的,是她们自己。
她们有喜有怒,有迷茫有坚定,会为友情隐瞒,也会为真相坦白。这一切鲜活的情感与挣扎,是任何数据模型都无法完全模拟的“变量”。
而这,或许就是她们最大的武器,也是与那些冰冷“影子”最根本的不同。
“嗯。” 美羊羊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剧本。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紧密相依。
无论彼岸的阴影如何窥伺,此岸的青春,依旧要由他们自己,一笔一划,认真书写。
(彼岸来客篇·五)
小彩蛋:晚自习的微光
深夜,学生公寓。灯光调至最低档,只够看清书页。
转校生“美羊羊”面前的观测日志自动翻页,停留在今日总结:
“目标个体-美羊羊(本土),数学逻辑能力:B+(经提示后可快速跃升至A-);情感驱动决策倾向:明显(参见剧本讨论反应);对‘影子’隐性互动的接受与反馈速度:中等偏好。”
“新数据点:该个体在‘关怀’与‘真相’的伦理选择模型上,表现出与基准线63.7%样本不同的偏向——更侧重‘动机纯度’而非‘结果效用’。此变量需纳入长期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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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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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的还算早吧🌝那拜拜喽!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