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记(民国二十三年冬)

苏州河的薄冰在暮色里泛着青灰,像块被揉皱的古玉。清颜踩着青石板往茶楼走,绣着缠枝莲的棉鞋尖碾碎残雪,鞋底与冰面摩擦出细碎的“咯吱”声。街角当铺的铜铃铛在风里晃,惊飞了蹲在墙根啄米的麻雀——这是冬至前的第七场雪,比祖父账本上记的早了整整十日。

碎雪突然斜斜扑来,是北风转了向。清颜正要抬手护头,头顶倏地覆下一片竹骨阴影。深青伞面绣着半枝未开的腊梅,伞骨末端的铜铃随着举伞的动作叮咚轻响,惊落几星雪花在她靛青旗袍的襟口。

“姑娘当心路滑。”

声线像新沏的碧螺春,清冽里带着暖意。清颜抬头,撞见双映着雪光的眼睛——眼尾微挑,瞳仁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是见过世面的读书人眼睛。青年左襟别着圣约翰大学的校徽,铜制徽章边缘刻着卷草纹,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右手握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袖口露出截银镯,雕着缠枝纹的银饰撞在伞骨上,发出细碎的清响。

“多谢先生。”清颜后退半步,闻到他身上混着雪水与薄荷皂的气息,“这般风雪天,竟还出门?”

“原是去书局寻《茶经》。”青年将伞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雪地里,“途经贵楼,见匾额‘枕流’二字,倒像出自《世说新语》?”

清颜微讶——这匾额是祖父亲手所题,取“枕流漱石”之意,寻常茶客多赞风雅,却少有人知出处。她细看他藏青学生装下露出的白衬衫领口,浆洗得极干净,领口别着的校徽擦得锃亮,倒比雪水还要清明。

“先生好眼力。”她取下颈间白狐裘,“雪天寒凉,这裘衣……”

“使不得。”青年慌忙摆手,银镯在伞下晃出半道银光,“我自幼畏寒,反倒是姑娘——这旗袍单薄,可别冻着了。”他说话时,腰间悬着的白玉平安扣轻轻摇晃,玉质温润如羊脂,扣面上浅刻着“长乐未央”四字,边缘还缠着圈极细的红绳,像是日日摩挲的痕迹。

二人在风雪里慢行,伞骨铜铃与石板积雪相映成趣。路过绸缎庄时,青年忽然驻足:“姑娘可知,圣约翰的解剖课要用到福尔马林?”见清颜疑惑,他又笑,“那气味刺鼻得很,偏生我同组的英国医学生总说像你们的碧螺春——大概是洋人不懂茶香。”

茶楼的灯笼在街角亮起时,清颜才惊觉已走了半里路。竹骨伞的阴影里,青年的侧脸被灯笼映得暖黄,眉骨处有粒浅褐色的痣,在雪光中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今早整理账册,祖父临终前叮嘱的“茶客分三等,懂器者为上”,而眼前这人,校徽、银镯、平安扣,竟样样都带着说不出的讲究。

“明日此时,还能来讨杯茶喝么?”青年将伞递给她,自己退入风雪中,“就着《茶经》品碧螺春,倒比实验室的标本有意思多了。”

雪片落在他藏青外套上,很快融成深色的斑点。清颜望着他转身时,平安扣在腰间晃出的弧线,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缘如茶沫,聚散有时”,却忘了问他的名字。直到他的背影缩成雪地里一个青黑色的点,她才发现掌心还攥着他方才递伞时,不慎掉落的半张书签——薄宣纸上绘着半株银杏,叶脉间题着“明章”二字,笔锋刚劲如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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