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桃之夭夭,其叶蓁蓁17

檐角铜铃轻晃,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了栖在宫墙琉璃瓦上的雀儿。雀儿扑腾着翅膀,翅影掠过朱漆廊柱时,光影交错间,正映出姜淳铁青的面色。

他一路快马加鞭从江淮赶回京城述职,风尘仆仆,玄色袍的下摆还沾着江淮驿道的尘泥。

本想着进宫向皇帝汇报水患治理的情况,却没想到甫一入宫,便听闻自家闺女在东宫与太子对弈。

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他心头一紧,当下也顾不上许多,脚步匆匆地绕过九曲游廊。

此刻,他终于赶到了杏云亭。

抬眼望去,恰见亭中李霁俯身为姜令蓁簪花的模样。

那亲密的举动,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姜淳的心里,他攥着马鞭的指节泛白,气得庭前石阶险些被他鹿皮靴踏出裂痕。

“臣,参见太子殿下。”姜淳声若洪钟,抱拳行礼时,腰间的金鱼袋重重一甩,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原本在一旁玩耍的波斯犬“嗖”地一下缩进了姜令蓁的裙裾里。

他刻意将“殿下”二字咬得极重,鹰目如炬,狠狠地扫过女儿发间新添的累丝嵌宝鸾钗,而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里满是不满与警告。

李霁倒是从容不迫,他缓缓转身,广袖轻轻拂开案上飘落的棠棣花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他手上的玄玉扳指在日光的照耀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举一动尽显优雅。

“江淮水患初平,大都督辛劳。”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执起越窑秘色瓷壶斟茶,青碧的茶汤注入盏中,漾起一圈圈美丽的涟漪,“这是新贡的蒙顶石花,正待与都督共品。”

姜令蓁察觉到气氛的紧张,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泥金披帛。她眼见父亲目光如刀般掠过太子扶在自己椅背的手,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并未起身,反而将脊背挺得愈发端正,试图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她垂眸轻抚膝上小犬雪白的绒毛,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任发间鸾钗明珠随动作微晃,恰似无声的应答,努力在父亲和太子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太子殿下……不懂吗?”姜淳说话时,后槽牙都咬着了,“蓁儿年纪小,太子殿下更应该懂分寸一些。”

“都督教训得是。”李霁笑意不减,仿佛没有听出姜淳话中的火药味。

他将斟满茶的茶盏稳稳地推至石案另一侧,不紧不慢地说道,“孤前日得宇文恺真迹,想着姜小娘子精于河工,特请来参详。”

说着,他指尖轻点摊开在石案上的《邙山暗渠剖面图》,那上面朱砂批注旁赫然列着姜令蓁清秀的簪花小楷。

为了让姜淳更清楚,他还微微倾身,指着图上的一处说道:“你看,这江淮漕运新政,还要仰仗都督相助。”

姜淳目光扫过舆图间密密麻麻的演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的喉头微动,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那笔勾勒洛水支渠的走势,分明是女儿幼年随自己巡视堤坝时所学的“燕尾分洪法”。

想到这里,他胸腔起伏愈烈,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殿下抬举,只是小女愚钝,当不起东宫常客。”

“阿爹……”姜令蓁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但这次,她并未如往日般急切地辩驳。她缓缓抬首,眸光似春水映梨花,温柔而坚定。

指尖在案下悄悄扯了扯父亲袍角,似在无声地恳求。石案边一树垂丝海棠被风轻轻掠过,簌簌落红坠入她未饮的茶盏,涟漪荡开时,恰掩住她颊边一抹霞色,那是她因羞涩和紧张泛起的红晕。

李霁眼底笑意愈深,他似乎并不在意姜淳的态度。只见他伸手接住姜令蓁腕间滑落的错金铜符,动作轻柔而自然:“此物贵重,小娘子当心。”

说完,他却转身将铜符郑重地放入姜淳手中,认真地说道:“江淮河工药局已救民夫三千,此乃令嫒献策之功——如此明珠,岂能蒙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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