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桃之夭夭,其叶蓁蓁23

晨雾初散时,青绸马车已在姜府门前停稳。李霁勒住缰绳,玄色圆领袍的下摆沾着露水洇开的深色痕迹。他抬手正了正蹀躞带上的银鱼袋,里头装着新制的蔷薇香饼,甜香正从镂空纹路里丝丝缕缕溢出来。

“姜大人晨安。”李霁朝廊下拱手,见姜淳正举着越窑茶盏瞪他。盏中茶汤突然晃出圈涟漪,惊得浮在水面的龙井嫩芽打了个旋。

姜淳重重搁下茶盏:“太子殿下莫不是要改行做更夫?寅时三刻就来拍门。”目光扫过年轻人腰间佩的羊脂玉环——这分明是前日御赐之物,倒巴巴地系出来显摆。

李霁从袖中取出卷轴:“工部新绘的漕船图样,姜娘子上回说的龙骨结构......”

雕花门内忽有环佩轻响。姜令蓁抱着暖手炉转出屏风,藕荷色襦裙外罩着月白半臂,发间只簪了支素银蝴蝶钗。那钗子随着脚步轻颤,竟真似要振翅而飞。

“殿下久等。”她将备好的竹笈递给侍从,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绘图用的青圭墨与松烟墨。石阶旁的海棠枝突然簌簌作响,原是李霁的袍角带起阵风,惊落了昨夜新结的花苞。

姜淳突然咳嗽起来,手中茶盏往栏杆外倾斜。李霁足尖轻点石阶,广袖如流云掠过,稳稳接住坠落的茶盏。澄绿茶汤里浮着片海棠瓣,正巧贴在盏底朱砂印的“淳”字上。

“姜大人的茶盏,倒比工部的量尺还准。”李霁奉还茶盏时,指尖在盏沿轻叩,惊得那片花瓣翻了个身,露出背面用细毫描的“蓁”字。

马车驶过御街时,姜令蓁才发现竹笈里多了本琴谱。

翻开泛黄的宣纸,夹着的海棠干花突然跌落,露出扉页上新添的工笔小像——分明是她上月立在堤坝旁测绘的侧影,连衣摆沾的泥点都画得真切。

东宫书房里,李霁将案上河防图尽数挪开,露出底下桐木琴台。

姜令蓁指尖抚过冰弦,试音时忽觉琴身微烫——原是朝阳穿过琉璃窗,将琴身螺钿晒得发暖。

“这是新谱的《春水谣》。”李霁虚拢着她右手引商调,袖间沉水香混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墨香,“上月听你测绘时哼的江南小调......”

丝弦震颤的刹那,琴谱忽然无风自动。姜令蓁按住翻飞的纸页,发现每页空白处都绘着人物。

廊下执伞的背影是初见那日,她发梢还沾着杏花。

案前执笔的侧影留着前日画的船桅图,连她咬笔杆的小动作都活灵活现。

“殿下何时偷画的?”她耳尖泛红要去抢琴谱,却被李霁按住手腕。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玉韘硌得她腕间微痒,那是连月来执笔绘图磨出的茧子。

窗外竹影忽然晃动,姜淳抱着鎏金食盒闯进来,虎头履上还沾着泥:“臣来送新蒸的樱桃毕罗!”

食盒盖掀开的刹那,十二枚酥皮点心摆成河防阵型,最中间的“中流砥柱”竟用糖霜画着姜令蓁的小像。

李霁笑着执起银箸:“姜大人这摆盘,倒比工部的沙盘还精巧。”

箸尖戳破酥皮时,内馅突然滚出颗蜜渍樱桃,正巧落进姜令蓁面前的青瓷碟。

暮色初临时,姜令蓁在整理画稿时发现异样。漕船图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艘小舟。

李霁执笔在船头添了撑篙人,月白衣袂与她今日的装扮如出一辙,船尾还坐着个气鼓鼓的老者,连姜淳眉间那道竖纹都画得分毫毕现。

“殿下这画功,倒该去翰林院供职。”她笑着卷起画轴,却见轴芯里掉出片薄绢。

展开竟是那日她遗落在堤坝的帕子,边角新绣的海棠含苞待放,针脚细密得像是星子落在夜幕。

宫灯次第亮起时,姜淳第五次来催返家。李霁将染了墨的袖口往身后藏,袖中却掉出截炭笔,正巧滚到老将军皂靴前。

“太子殿下这身袍子......”姜淳眯眼盯着玄色衣摆,那里用银线绣的流云纹里,竟藏着极小的“蓁”字篆文。

“爹,该走啦。”姜令蓁抱着画匣跨出门槛,发间银蝶在夜风里轻颤。李霁站在廊下目送,直到马车转角处飘来片海棠瓣,正落在他砚中新磨的松烟墨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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