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桃之夭夭,其叶蓁蓁30

时维初夏,月轮将没。

廊下铜壶滴漏,即将指向子时。

姜淳依旧站在库房的青砖地上,他要为自己宝贝女儿准备最丰厚的嫁妆。

心头感慨,当初在他膝头牙牙学语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二八年华了。

六曲素屏被烛火映照,他的影子投在《女史箴图》摹本之上,就如同五日前太子玄甲卫抬聘礼时,遮住半阙暖阳的光斑。

老檀木箱笼散发出沉水香,与新裱的《东山》诗卷的墨香混合,在满室错金博山炉的暖雾里,化作琥珀色的氛围。

“家主,泉州新到的象牙簟要封几领?”掌库老仆捧着砑花笺,“螺钿七屏榻”的条目已被墨迹洇湿。

姜淳的指尖轻轻抚过紫檀箱笼里泛着冷光的汝窑冰裂纹梅瓶,瓶身青釉映着月光,倒映出聘礼清单上“瑟瑟明珠九十九斛”字样。

他突然想起今晨太子派人送来的双鱼佩——和田玉雕的比目鱼衔着金丝藻,附笺上“两心同结”四字,正是李霁亲笔。

“取二十领垫在青瓷箱底。”他话还未完,檐角的铜铃忽然被夜风拂动,鎏金铃舌晃出的颤音中,绣娘们捧着的泥银帔子刚掠过门槛。

那蹙金青鸾衔芝纹的尾羽,显然嵌着太子前日送来的波斯琉璃珠。

更漏声声,十二名绣娘正在西厢穿针引线。月光透过金丝楠木窗格,在堆叠的十二破留仙裙上流转。姜淳拿起银剪裁断杏黄丝绦,忽然看到绣绷上初成的合欢花纹样。

金线勾边的并蒂莲蓬里,藏着李霁特意吩咐添加的瑟瑟明珠。

“把窖藏的百坛青梅酒添进妆奁。”他转头吩咐管家,却见仆役正捧着御赐的九树金钗钿合走过。金丝掐作的双鸾羽翼缀满南海明珠,振翅欲飞的模样,恰似今晨掠过朱雀门阙的那对真鸟。

匣底压着的螺钿紫檀盒里,累丝金凤步摇的流苏正和他珍藏的翡翠掩鬓相互映衬。

次日, 忽然有侍女快步前来禀报:“太子派人送来百笼雪鸪。”姜淳掀开朱漆描金箱,绒羽如雪的禽鸟正蜷缩在缠枝莲纹银笼里。

附着的洒金笺上墨迹未干:“雪鸪忠贞,白首为期。”

他指尖轻触鸟喙,想起赐婚那日,李霁站在廊下郑重承诺:“东宫私库钥匙早已备两份,待大婚日交予蓁娘。”

三更梆子敲响之时,姜淳转到中庭。月光映照在未收起的妆奁上,照见青玉合卺杯上“琴瑟和鸣”的篆字。

那对御赐酒杯旁边,静静躺着李霁私下赠送的错金鱼符——玄玉雕的锦鲤衔着赤金璎珞,背面錾着“永以为好”的私印。

“阿爷又在数珠子?”姜令蓁提着泥金裙裾转出月洞门,鬓间斜插的累丝金簪还裹着试妆的香粉。

她腕间七宝璎珞碰响青瓷冰裂纹梅瓶,惊得瓶中新插的并蒂莲微微颤动:“太子刚才派人来说,波斯玫瑰膏已备下十斛,说是要赔我额间蹭花的花钿。”

姜淳望着女儿眉间新染的斜红,孔雀蓝胭脂在烛火里呈现出葡萄酒般的光泽。

忽然看到侍女捧来的螺钿漆奁里,整整齐齐地放着李霁月前订制的瑟瑟珠禁步——金丝编作比翼鸟,衔着七色瑟瑟珠,正是按照姜令蓁及笄时绘的图样打造。

五更鸡鸣破晓之际,一百抬朱漆描金箱已排列满庭院。姜淳最后抚过那对错金博山炉,炉盖朱雀衔环的纹路与聘礼中的青玉合卺杯刚好严丝合缝。

晨光漫过炉身之时,他瞥见李霁夹在《东山》诗卷中的洒金笺:“白檀为梁,瑟瑟为阶,静候吾妻。”

中庭忽然惊起一片羽声。百笼雪鸪不知何时被人悄悄换成双宿双栖的鸿雁,正在引颈梳理着对方的翎毛。姜令蓁腕间的瑟瑟珠撞上银薰球。

叮咚声里,姜淳终于露出了三个月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那薰球镂空的缠枝莲纹间,分明嵌着李霁的私印。

“再装十斛碎冰纹银锭。”晨光漫过樽身浮雕的缠枝莲,与聘礼清单上“银丝编花薰球二十对”的字相缠绕。

姜淳轻抚最后一口填漆木箱,箱角暗刻的“姜”字已被他磨得发亮。

箱中装着的,是李霁对姜氏一族的九鼎之诺,姜淳解下腰间玉禁步,轻轻放在妆奁最上层。

玉禁步与双鸾钿合相碰,发出清越的响声,惊起梁上栖燕。

燕影掠过《女史箴图》,图中班婕妤持扇的姿态,竟和西厢绣娘一模一样。

姜淳忽然轻声笑了出来,笑声惊落檐角积雪,簌簌落在“御赐九鸾金步摇”的朱红匣上。

他姜淳的女儿,值得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