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凤栖梧3
李景玄见她没回应,随即又问:“‘方才可是伤了手?”
“是……”周嘉琬下意识地屈了屈指节,指尖在袖口处微动。
她那时正在琢磨指法,跪指按压琴弦极为费力,确实磨得几个指腹生疼,也影响了音的圆润清越,才未能让她满意,没料到竟被陛下一耳听出。
她心中有些惊喜,她听说这位陛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没想到对琴艺竟如此精通。“臣女琴艺尚浅,未能如意。”
李景玄看着她低敛的眉眼,那份专注抚琴的忘我姿态与现在这份恭敬中带着的小心翼翼,奇异地融合在她身上,形成一种独特的气质。
既不属于庙堂泥塑的刻板,也不同于庸脂俗粉的浮艳。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只剩下苏合香炉口溢出的细微“噼啪”轻响,窗外雨打芭蕉的疏落声似乎更密了一些。
“研磨不必如此拘谨。”李景玄再次开口,语气放得更淡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方才听你那曲,虽指法略有不足,气韵却是生动的。这宫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角那副不曾再翻开的卷轴,“生动的东西,太少了。”
周嘉琬不敢妄自接话,只应了一声“是”,研墨的动作重新流利起来,玉镯叮咚之声复又轻快响起,打破了那沉滞的片刻寂静。
她眼角的绯色已渐渐褪去,但那点朱砂红梅依旧印在雪白的额头,成为这满室辉煌灯烛下最鲜明的一抹亮色。
李景玄随手翻开另一份奏折,朱笔悬停片刻,落墨时,之前烦躁的心情慢慢淡了。
他目光偶尔瞥过旁边安静侍立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当周嘉琬默默数着研磨的圈数时,李景玄搁下批阅好的折子,似是不经意开口:“你发间那支白玉梳篦不错。”
周嘉琬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轻声回道:“多谢陛下赞赏,是家母在臣女入宫前所赠之物,。”
李景玄“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她目光在她额上那点朱红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看向桌案,“今日累了。你退下吧。”
周嘉琬福身:“谢陛下。臣女告退。”
她起身,收拾好研墨之物,步履轻盈地向殿门退去。就在她抬手将欲轻推开殿门时,身后再次传来帝王低沉的声音:
“周彦光家教不错。”
周嘉琬停在门前,没有回头,静候着下文。
“你很懂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似乎只是想自言自语,又恰好让她听见。
周嘉琬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心中百转千回。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殿门。
夜风裹挟着清凉的雨气和草木湿润的芬芳涌了进来,吹拂着她鬓角的碎发,拂过她额间那朵小小的“红梅”。
她再次福身行礼,退出了这熏香萦绕、帝座高悬的甘露殿。
身影很快没入殿外廊下昏黄的光晕与迷蒙的夜雨之中。
殿内,李景玄依然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案
甘露殿的烛火通明,照进了他的眼眸,似乎闪过几分兴意。
周嘉琬……
三个字在他心中划过,留下了痕迹。
他拿起一份新奏折,目光扫过开头的几个字,却似乎并未看进去。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飞云阁那戛然而止的冰弦之音,以及方才玉镯发出的、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的叮咚清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