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

礼成,姜雪穗被送入洞房,谢危则是被留在前厅迎宾吃酒,接受着四处真假不知的祝福。

那些人,比起谢危的婚事,更在乎的,是接近谢危的机会,奈何谢危像往常一样,高朋满座,也我行我素。

台下举杯邀约,台上自饮自酌。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冷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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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完全没必要这样的,他大可以假模假样地应对那些阿谀奉承,也可以干脆利落地拒绝他们,让他们各回各家。

这样冷落他们,是几个意思?

就不怕他们说些什么,传出去不利于他们的名声。

谢危如果听见那些贵客的心里话,该笑出声来了。他巴不得那些会嚼舌根的多嚼些,不枉费留着那些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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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穗不就是想要以这种所谓的道德来牵制他吗?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受困的对象,她对他不了解。

但是,这个不用着急,他会让这个妻子真正认识他的,并且会毫不吝啬地教她一些道理。

第一个,就是自作聪明者,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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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一边走到婚房前,一边还吩咐了侍卫一些事情,站在门前,他看着屋内红烛照明,思考了半响,推门而入。

他踏进房门的瞬间,姜雪穗就打起了十二分警惕,表面上她还是没有理会他,继续自己手上未完的动作。

叭嗒——

耳饰放在盒子里的声音,多么微妙,在此刻如此地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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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穗原本是有打算等人的,奈何一天的折腾跟头上饰品的繁冗,压得她顶不住长时间的等待。

盖头礼、交杯酒、洞房花烛……

相信谢危对这些不感兴趣,她也就没必要折腾自己了,姜雪穗心想。

至于合不合礼法,姜雪穗都是重生一世了,她就不怕那些所谓的祖宗礼法,除非祖宗显灵来告诉她不合规矩,要不然她做的一切都合乎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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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穗听脚步声没有再响起,有些疑惑,转头头看向门口,这一眼,双方眼里的惊艳一闪而过。

姜雪穗不是没看过谢危穿红色的衣服,他平日上朝的那身官服跟一些私服,不乏有红色的。

但是,眼前的谢危穿着的,是婚服。

一袭朱红的婚服上围绕着墨绿的花纹,上面镶嵌着些许金丝,贵气天成,腰间上系着的玉带,称出了他完美的身形。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他周身凌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弱化了许多,增添了些许烟火气,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矜贵俊朗,让人敢直视。

这个形容有点莫名其妙,但此刻的他,确实如此,削弱了周身的气场,也削弱不了与生俱来的气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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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看着姜雪穗在对着镜子,拿下头上繁杂的饰品,喜服披身,秀发柔顺自然地搭在背后,红黑交错下称得皮肤更加白皙细腻。

他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姜雪穗整理衣着,不说话也不阻止。

他看她的眼神,非常有针对性,他看的不是平日里的姜雪穗,谢危的目光就像刀一样,割开了她那层伪装的皮囊,直刺灵魂深处。

“你回来了?”

姜雪穗实在受不了谢危看她的眼神,想要打破这诡异的安静,此刻的她仿佛回到了一些熟悉的场景,有些如坐针毡。

谢危的目光,同看其他人不一样,她感觉到,他看她既不像物什般不带感情,也不像敌人般居高临下,更不像常人般冷漠无情。

“嗯。”

新郎没有下一步动作,新娘也不知该再说什么。

在那之后,又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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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不知道是不是好人,做官倒是百分百是个好官。

姜雪穗终于忍不住嘀咕,她把最后一件配饰从手上摘下,拿起桌上的梳子把头发梳顺,透过镜子,她可以轻易看见,谢危在他的书桌前奋笔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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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批注侍从刚刚带来的卷轴,还是用朱砂跟炭墨书写。

姜雪穗必须承认,她在看见他桌上的两种墨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是呆滞的。

她的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一句话:

“绰始制文案程式,朱出墨入,及计帐、户籍之法。”-《周书。苏绰传》

苏绰制定了一种记账的格式,朱出墨入,用红字记录支出,用黑色记录收入。

这明明是不是谢危该做的,为何他会接手这个?

还不等姜雪穗问出口,谢危就先一步解答了他的疑惑。

“这是国库的账本。”

“!!?”

姜雪穗瞳孔骤缩,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她忍不住前进几步,待看清楚账本上的记录跟文字,确定了这确实是国库的账本。

“为什么会在你这?”

姜雪穗直接了当地问出声,谢危会怎么回答她不在意,他的话只能听一半,听与不听关系不大。她此时心里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他真想反?

“你觉得呢?”

谢危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拿起笔沾墨,低头书写。

这个人在跟她故作深沉,不得不说,谢危不负帝师之名,在教书方面真的算是得心应手。

他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学生思考问题,怎么样才能引导学生的思路。

“你想造反?”

姜雪穗语出惊人,她双手按向桌面,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想要在他抬头的瞬间观察出什么表情,以此来思考出她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没错,她自己判断自己,好过判断谢危这么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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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穗,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谢危顿了顿,抬头满眼笑意,把笔放下,一手撑脸,一手随意放在桌上,语气略微轻佻。

“……”

姜雪穗不止一次地说不出话来,冷笑一声,没有接话茬,她双手离开桌面。

到底是谁,在新婚之夜,把国库账本放在婚房里?

到底又是谁,在新婚之夜,把不属于他的账本,当着新婚妻子的面批改的?

“新婚之夜,你奋笔疾书,只为知晓天下的人间疾苦,真真尽职尽责。”

姜雪穗阴阳怪气道。

“我应该叫圣上给你加官晋爵。”

姜雪穗刚刚仔细看了几眼,上面的每一笔笔进账都清清楚楚,有些不清楚地都被谢危单独批注了出来,并且还有几笔不知去向的款项,也被挑了出来,数字还不低,单看这些,他已经处理地很认真了。

要知道,不低且不知去向的钱财,在这里多半是被拿去私用了。

她万万没想到,谢危比她还会出其不意,没有互揭其短,没有武力镇压,他们就在正常交流,但这算哪门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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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库账本都在这里……”

谢危指尖轻点桌面上的本子,反问

“何须叫圣上为我进爵?”

姜雪穗知道,他又是故意的,后面那句就是她随口一说,前面的内容才是重点。谢危很会明知故问,非常会。

“所以,账本为什么会在你这?”

姜雪穗回到最初的问题,她觉得在这里问来问去没有什么意义。

“沈玠给的。”

谢危语气淡淡地回答,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常,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也没有看过姜雪穗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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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雪穗紧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

初登帝位的沈玠,就算把账本给太后,也不可能把账本交给谢危。现在的沈玠,就算把国账烧了也不可能给谢危!那她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个时候了。

“谢危,你真……厉害。”

姜雪穗把想从嘴巴里说出的词硬生生地转了个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只是知道了谢危造反的手段如何高明而已。结果她早已看见,现在只不过知晓了一些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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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玠为什么能如此顺利地登上帝位,恐怕那个时候的朝堂,就已经有谢危的身影了,他是跟谢危做了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才能让一个皇子把自己的江山埋下一个易主的隐患?

只怕现在,沈玠自己都没想到,当初的自己居然亲手把皇位拱手让人。

反应过来,事情已经没有转圜余地。

哪怕当初的计划不是以国本相换,沈玠此刻也反应过来,他在跟谢危接触的时候,就已经入局了也未曾可知。

所以,沈玠才会如此疯狂,抓住哪怕一丝能够牵制谢危的机会,连姜雪宁都险些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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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或许不会一直赢,但永远不会输。

一个局,他居然能够做的如此滴水不漏,如此运筹帷幄。

姜雪穗自叹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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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顿了顿,转而放下毛笔,站起身来,朝着姜雪穗的方向走去。

“想清楚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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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控一个国家,必先稳其民心,再握其国本,后收其国权。

这是姜伯游对学生说的,被姜雪穗偶然间听到的,起初她对这句话并不了解,因为这与她的基础认知不同。

她那时候认为,掌握一个国家,直接当皇帝不就好了,不需要那么麻烦。只要当了皇帝,众臣俯首,之后的事情可以慢慢解决。

那时候不止是她这么认为,她妹妹甚至是她相识的贵家千金,都是这么认为,皇帝就是权利的载体。

男人征服天下,女人征服男人。

相夫教子,这个思想是姜雪穗从小被教育的,仿佛天下跟女人,就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关系。

不过也是,前世的姜雪穗,确确实实没有在乎过天下苍生,为了个男人争的头破血流,把自己搞得六亲不认,迷失自我。

芸芸众生与她何干?她现在也是这个想法,暂时不会变化太大。对她来说,除了她的家族,任何事物的变化对她影响都不是很大,就连皇帝是谁,若不是牵扯到皇后姜雪宁,她也会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现在,那句话竟然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姜雪穗的脑海里,她也深刻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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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如此广阔无垠,任尔翱翔。

天下,如此波涛汹涌,任尔探索。

谢危能把局做好,她为什么不能?

姜雪穗一直在某个临界点徘徊不定,但现在,那摸不到的牢笼骤然出现,有一把钥匙又被精准地丢在她的手中。

开与不开,在她的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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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因为前些日子淋了不少雨,本身就有些不舒服,再加上今日的劳顿,竟又有些头晕眼花。姜雪穗一边唾弃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强忍着不适,嗤笑地问他

“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让我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她一直都知道这个答案,只是没有明确承认,诱导吉安郡主也好,隐瞒她父亲也罢,甚至是不惜以自己为代价,也要拉谢危下水……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弱小,可那又如何?她想做什么,用尽自己的所有力气去做就是了,结果如何,她都接受并承担,姜雪穗已经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这么暗示了。

既然钥匙已经在手上,不试试怎么知道它的真假?

“谢危,我知道我的弱小。”

姜雪穗选择毫不犹豫地拿起钥匙,开启了困于她整整两世的牢笼,名为偏见的牢笼。

她握紧拳头,对着面前这个所谓的丈夫,他那双古静无波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身影,姜雪穗眼底的坚毅愈加强烈,一字一句地回答

“但,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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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就这么看着姜雪穗,两人从来没有过如此长时间的对视。

良久,他笑出声

“姜雪穗,你真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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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不得不承认,他小看姜雪穗了。她把抛给她的问题解决的很好,并且已经尝试举一反三。

所以,保持这种想法,继续给我惊喜吧。

他看着面前这个不肯服输的“笼中雀”,心里难得起了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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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新婚之夜,谈星星谈月亮;聊暧昧聊未来;亲亲抱抱举高高。

他俩不一样,他俩搞事情。(狗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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