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疯魔
“陈公。”帝主张口轻唤,一双眼望向远处,俯看宫城宫外灯星点,高台上只有一盏提灯在随风摇曳。
忽明忽暗。
陈公听此声,忙伏跪至砖上,手中提的灯也落在地上,帝王的面容便从影影绰绰可见,变得近乎于未见。
帝主似是想嗤一声他的胆怯,可唇未张开便翕上,吐露不出半个字眼,唇角也不再能轻松勾起。
漆黑高台上有谁轻轻缓了口气。
“你可还记得…你义子是如何来的,你可知?”
陈公心稍沉,他已迟暮年,身子也不太行了,帝主赐他死,他是不怕的,可听这一声,他才生出几分惧,也许是他这个人还是有几分怕疼的。
帝主方想开口,而后转过话锋:“那孩子唤作什么,我记得他说…”墨沂玦头回用错自称,也头回不记得关于云砚安的事,缄口收言,意静心默。
“唤作凌睦,那孩子唤作凌睦。”陈公忙回他,恐他细想他方才的一点错。
静默片息,墨沂玦低声开口:“那时朕记得是个一等一的好名字,怎么是这种名字,改过一回?”
未曾及陈公开口答,帝主便思起“讲信修睦”这个词来,隐隐与当年相和。
“既你不喜欢如今名字,那我给你个名,讲信修睦,取睦字,不违你方才所说的效忠之言,至于姓甚,便与你娘亲同一个,如何?”
“谢公子赐,属下必不违名!”
思绪漾回,墨沂玦未听见陈公的应答,但已知迷底。
“未改过,一直悉听云公之言。”
如今此音再回耳盼,他竟听出几分威胁恐吓之意。
唇齿合咬出血,翻出肉,手下木栏被紧握住,方正钝圆的木头在手压出钝重的疼。
帝主欲发倦,欲不愿掩面:“凌睦,杨州娼妓之一也为一富商子,他娘是妾室,被富商折磨互死,后遭人举报,我与他碰巧路过,他说要随待在我身旁。
“你可知他为何择我而不择他,分明他比我招人喜欢多了.
“奴不知.
帝主头一次觉得这般回答贴心极了,沉声道:“因为凌睦觉得我凶,所以要做些什么大事,一定是随我,我不答应,可他看我,让我答应。
“我何看不出凌睦根脉俱佳,是个武学奇才,在我身边,无疑是一大助力,何况他年龄小又有胆识,具体表现在…他上的供词,交的证据,烧的家宅,将那个爹亲手刃杀.“
陈公混黄的双眼看向帝主,顺着他轻声开口询问:“既如此,陛下何不接受他?”
帝主手下的栏杆被掰折,开口时却轻声细语的:“他当然有天赋才学,可我有又如何?刀尖舔血,朝不保夕,风霜尘土都要吃,何善?还不如去济世堂学手艺,日起暮休,好友爱人无一不缺,在我身边,什么时候死也不知。”
陈公忽地不知帝主心意,窥不到半分天子意,更不知他此言何意,墨沂玦从来不是仁善悯生之人,何以对凌睦生了怜惜意。就像将洛沐云接至圣侧悉心教养万分迁就一样.
窥不到半分,丝毫不似 平日一副稳操胜券,什么都明明白白地摆出来,坦明自己的计划,让底下人明知己将入牢,但却半分挣不脱,眼睁睁看自己 置死地,拖入深渊!
那时……
云砚安看他,皱眉时带上几分不虞之色:“陛下……”
凌睦的眼倏地更亮,更炽热地看向他。
墨沂玦那时甚至不知自己该想什么,只顺他们意应下,说:“跟着吧。”
如今想来真是蠢极了!
云砚安叫他报的是什么人,忠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他一手救回的离渊,为了离渊帝主,何曾在意他这个人?
他或许连他手下棋子也不算,只是一个盛装的棋子的棋篓。
任他任取,任放。
他对棋子后还能费几分心,可他呢?
究竟把他当做什么?!
这么些年这么些事也是他一个人扛下的。
那人做过什么?!施舍几分可怜,陪他一会。
他就心满意足这么多年。
为他效命这么多年,为了他的理想就禁锢这么些年。
走的每一步都是算计。
前是设的碍,让他长。
后是置的苦,让他知人间苦,知人间悲,助人间人。
哪一桩是真真切切为了他的?
墨沂玦眼中眸色愈发深沉:“朕觉得不平。”
“这两人,为什么就能时时相伴,互相相依,深情厚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