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连日来,落小灵晨起随陆先生读书习礼,午后去斐祥楼找温姐姐练琴,晚膳后则与沈知安对弈。
她几次想去找沈夫人,可静云院的门总是关着的,银珠姐姐说沈夫人受不了热闹,每日午憩后少爷会去探望,家主偶尔也会抽时间。
可落小灵这个点要去斐祥楼的,便暂时找不到机会。
转眼七夕将近,府里更添了几分忙碌。
小厮们搬来木料搭彩楼,红绸灯笼堆了半院;厨娘们揉着面团,巧果的甜香飘满回廊。
祖母还特意让人搬来几匹新到的料子,有流光溢彩的云锦,也有素雅清新的杭绸,让她挑了喜欢的,好赶着做身新衣裳过节。
银珠姐姐说,七夕晚上最是热闹,街上彩楼搭得比府里还气派,灯一亮满街都晃眼。
那时街上都是人,有对诗猜谜的,还有卖各种新奇玩意儿的,夜里还能河边放灯。
七夕清晨,她刚起身,银珠便捧着新做的杭绸半臂进来。
领口袖边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配上青色的襦裙,走动时裙摆如流云轻晃。
头上簪了支点翠嵌珠的花钗,鬓边又插两朵新鲜的白茉莉,发间还垂着细碎的珍珠流苏,一动便叮咚作响,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
用早膳时,祖母端坐主位,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鬓边是累丝金步摇,一身石青色的织金锦缎褙子,虽已年迈,举手投足间却满是雍容气度。
家主坐在祖母身侧,衣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不过是端起茶盏的动作,便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知安坐在对面,一身墨色锦衣,只在袖缘与衣襟处用同色丝线绣了几缕疏朗的竹影,不细看几乎瞧不出纹路,低调得近乎素净。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衬得肤色愈发清透。
这一日过得热闹又从容。
上午随祖母在佛堂敬了香,祈求平安顺遂。
午后与府中女眷一同做巧果,落小灵想着捏一个寿桃逗祖母高兴,结果手笨,捏出的果子歪歪扭扭,惹得祖母笑了半晌。
其她的姑娘们也跟着笑。
开心是开心,可是落小灵总感觉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不知道沈夫人现在怎么样。
她找了个借口,拿着一盘巧果就往静云苑一路小跑。
午后日头正好,蝉鸣在院墙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廊下的茉莉晒得越发香了。
院门虚掩着,她刚要抬手轻叩,便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才发现,院里已来了两人,正是家主与沈知安。
沈夫人弄着石桌上新鲜的白菊。
家主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个青釉花盆,里面栽着株开得正盛的紫茉莉,花瓣紫白相间,在日头下泛着柔光。
沈知安帮着往屋里搬花。
鸟笼里的绣眼鸟羽毛翠绿,正蹦跳着啄食谷粒,时不时啾啾叫两声。
沈家主终于说了一句话,“这鸟儿活泼,解闷。”
沈知安立侧旁,手里捧着个素白瓷盘,盘里是几枝刚折的晚香玉,花苞饱满,已隐隐透出甜香。
正要说什么事,见落小灵进来,他目光微顿。
落小灵走上前,将巧果盘递过去,笑着说:“我……自己做的。”
盘子里,寿桃形的巧果憨态可掬,金鱼形的虽歪了尾巴,倒也看得出轮廓。
沈夫人拿起一个寿桃巧果,指尖轻轻摩挲着,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谢谢。”
落小灵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沈知安突然开口,“对了,祖母好像在找我们。”
他放下手中的玉盘,拉起落小灵的手就往院外走。
日头透过竹枝洒下斑驳的光影,笼里的绣眼鸟又啾啾叫了两声,紫茉莉的香气混着巧果的面香,在安静的院子里漫开来,倒比往日添了几分暖意。
“真的吗?”落小灵跟在后面问。
“让他们多待一会儿吧。”沈知安回头,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她说,“谢谢你,念着母亲。”
廊下的风带着茉莉的清香,吹得人心里软软的,走到岔路口,他指尖微松,准备放开她的手。
落小灵心头一动,反手握紧了他,轻声道:“我也谢谢你。”
沈知安愣了愣,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好半晌,才听见他极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