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怨种

此时已是黎明,天际之处的白色光芒照耀大地。

野狼群如同退潮般被影寂族救援队驱赶无影无踪,还有玄天和沉默狂暴的灰烬,以及——被他们带走的燃月。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味,沉沉地压在营地的每一寸土地。

聆愿踏过被践踏得泥泞不堪、浸透了暗红污渍的草地,每一步都踩在狼族亡魂无声的哀嚎上。撕裂的皮毛、凝固的血洼……触目惊心。一些躯体已经冰冷僵硬,空洞的眼窝里残留着惊惧或狂怒。

月光,惨白地映照着这片狼藉的屠宰场。

还活着的狼,发出痛苦呻吟、粗重喘息或压抑呜咽。这就是战争的回响,残酷得令人窒息。

启明族和余晖族幸存的狼,聚拢在营地相对开阔的中心地带,数量减了许多。

璇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过这片凄凉的景象,扑到了红焰狼群所在的角落。

那里,红焰、墨斗、半雪、吟狮……几乎个个挂彩。

噬影沉默地走向余晖族伤员聚集的角落。他的妹妹流年蜷缩在一块岩石后,深灰色的皮毛沾满血污,正舔舐着爪子上的一条伤痕。噬影停在她三步外,聆愿看到他对流年小声说了什么。

流年猛地抬头,刻薄地说道:“管好你自己吧,噬影。你的璇在那边呢。”她故意瞥向启明族的方向。

聆愿瞥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在红焰身上。

这位狼首此刻正靠着一块被血染黑的大石坐着,左前爪从脚踝到小腿外侧,一道狰狞的伤痕。

他脸上一种近乎凝固的沉肃,眼眸扫视高岩的方向。

高岩上,气氛诡异。

峰月被几只断潞隞的心腹狼粗暴地押着,站在高岩边缘,他银灰色的皮毛沾满尘土,带着一种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疏离。

断潞隞则站在霁月的斜前方,脸上挂着沉痛与坚毅交织的表情。

影寂族的狼王霁月正低声与断潞隞交谈着什么,声音低沉,听不真切。但聆愿清晰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抹烦躁和一丝……无奈?

“啧,”霁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离高岩较近的聆愿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自嘲,“……这烂摊子。启明族、余晖族,到头来还得我来操心。” 他银白色的尾巴尖烦躁地拍打了一下岩石。

聆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沉闷感,带着一丝坚毅,快步走到红焰身边。

她的老师,启明族的巫师耀孤,正和余晖族的巫师露斑尘一起,在伤狼中快速穿梭。露斑尘神色凝重,动作麻利地处理着一只启明族狼的伤;耀孤则显得更沉稳些,但琥珀色的眼瞳里也满是忧色。

“老师,父亲的伤……”聆愿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交给你了,聆愿。”耀孤没有停下给旁边一匹被咬穿肩胛的余晖族狼敷药的动作,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红焰的伤口,“清洗干净,用凝血蓟草咬碎敷上,再用韧草茎捆扎固定。动作要快,要稳。” 他的声音里带着对学徒的信任。

聆愿点点头,立刻行动起来。她叼来浸着清水的苔藓,小心翼翼地清理红焰爪上的伤口。

聆愿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最易碎的冰晶。

“谢谢你,聆愿。”红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战斗后的疲惫,“我为你感到骄傲。”

聆愿没有抬头,只是更专注地处理伤口。她将捣烂的药草均匀地敷在裂口上,然后迅速取来早已准备好的、坚韧的草茎,既牢固又不会过紧地缠绕、打结。

“很好,聆愿。”耀孤处理完的伤者,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红焰的包扎,琥珀色的眼中流露出欣慰,“你的手法比我想象的还要娴熟。”

聆愿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和自豪,她小时候就对草药很感兴趣,这打下了基础。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带着无尽绝望的哀嚎猛地撕裂了营地的沉重空气!

“月隐——!!!”

是璇!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聆愿猛地抬头,顺着璇惊骇欲绝的目光看去。只见营地边缘,靠近幼崽巢穴的地方,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

月隐!聆愿想到洪水时是璇救了这只幼狼。

此刻,他腹部被撕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大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绒毛,在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的母亲,那匹名叫星烁的年轻母狼,呆滞地站在一旁,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琥珀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自己孩子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身体。

璇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用鼻子不停地拱着月隐冰凉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声:“月隐…月隐你醒醒!别吓我啊月隐!” 虽然璇与月隐认识不久,但确实建立了特殊的情感,可能因为璇是月隐的救命恩人吧。

星烁仿佛被璇的呜咽惊醒。她猛地扑到月隐身边,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穿透灵魂的悲鸣!

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狼震惊的举动——她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叼起月隐毫无反应的小小身躯,然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一步步,踉跄地走向高岩下方!

“断潞隞!”星烁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她将月隐轻轻放在高岩下冰冷的岩石上,仰头对着高岩上那些掌握着权力和生死的狼嘶吼:

“看看!看看我的孩子!看看这场‘胜利’的代价!是谁?!是谁让野狼闯进了本该最安全的巢穴?!你承诺的保护呢?!你的神代呢?!我的月隐……他才多大啊!!” 她的质问如同泣血的控诉,每一个字都砸在幸存狼们的心上,让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令人窒息。

高岩也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星烁和那小小的、血淋淋的身体上。

断潞隞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和沉痛,他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被深深刺伤的悲愤:“星烁!我……我无比痛心!野狼的凶残超乎预料,我虽竭力守护东侧,但……”

他垂下头,巨大的身躯仿佛因悲痛而微微颤抖,暗褐色的眼眸里甚至泛起了“水光”,“这是我的失职!我断潞隞,愿以生命向月神起誓,必为月隐,为所有死难的勇士复仇!让那些入侵者付出百倍代价!”

他的表演极具感染力。一些原本就支持他的余晖族狼发出了悲愤的低吼,看向星烁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对断潞隞则多了一丝“同仇敌忾”的信任。就连霁月,眼中也流露出深切的哀伤。

但霁月毕竟是影寂族的狼王,他保持着必要的冷静和公正。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星烁,你的悲痛,我感同身受。月隐的逝去,是我们所有狼族共同的损失。在月神的注视下,生命消逝的哀伤无可替代。我霁月在此承诺,影寂族将与余晖族、启明族并肩,彻查此事,揪出幕后黑手,找回燃月,为所有无辜牺牲的幼崽和勇士讨还血债!绝不姑息!”

他的话既表达了哀悼,又承诺了行动,将矛头指向了真正的敌人——野狼和玄天,暂时平息了星烁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悲愤之火。

断潞隞似乎想继续他的“悲痛演说”和“复仇誓言”,但就在这时,一个平静而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打断了他。

“让开。”

是露斑尘。这位经验丰富、在余晖族中享有极高威望的老巫师,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月隐身边。

她没有表现得悲伤,只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月隐小小的身体。伸出前爪,快速而有力地按压在月隐小小的胸膛上。

一下,两下,三下……

聆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凝固了。星烁忘记了哭泣,璇忘记了呜咽,所有狼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露斑尘的爪子。

突然!

露斑尘的爪子猛地一顿!她迅速低下头,几乎将耳朵贴在了月隐冰冷的口鼻处。

下一秒,露斑尘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微微的颤抖,却无比清晰地响彻营地:“他还活着!是一种极罕见的假死状态!快!拿止血藤和宁神花来!聆愿!过来帮忙!”

这声宣告如同惊雷炸响,星烁瞬间瘫软在地,巨大的喜悦冲击让她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却是喜极而泣!

“月隐!我的孩子!”星烁想扑上去,却被露斑尘严厉的眼神制止。

聆愿反应极快,立刻叼起耀孤脚边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止血藤和有着淡紫色小花的宁神花,飞快地跑到露斑尘身边。露斑尘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迅速接过草药。

“按住这里!”露斑尘用爪子点住月隐腹部伤口上方一处动脉位置,对聆愿命令道。聆愿毫不犹豫,用自己最大的力量稳稳按住。她能感觉到指爪下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希望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露斑尘将止血藤嚼碎,深绿色的汁液被精准地填塞进那道恐怖的伤口深处,有效地减缓了残余的渗血。同时,她将宁神花咬碎,放在月隐的鼻端,让那安抚心神的淡淡香气帮助稳定他濒临崩溃的生命体征。聆愿则按照露斑尘的指示,小心地配合着,用干净的苔藓吸走多余的污血,并用韧草协助露斑尘进行初步的伤口闭合固定。

两个族群的所有狼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奇迹般的一幕。高岩上,断潞隞脸上的悲痛瞬间僵住,随即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惊和庆幸,他适时地发出感慨:“感谢月神!感谢露斑尘!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霁月,看着露斑尘和聆愿专注救狼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和放松。璇瘫坐在地上,巨大的情绪起伏让她浑身颤抖。

高岩上的气氛在短暂的缓和后,立刻被更激烈的争吵点燃。

“断潞隞!峰月之事必须立刻了结!”一位余晖族的狼首——显然是断潞隞的支持者,率先吼道,“证据确凿!他勾结外敌,意图谋害狼王,引发内乱,害死那么多同胞!必须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放屁!”启明族的狼首远星紫立刻站了出来,他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却锋利如刀,“那撮毛算什么证据?!断潞隞一面之词!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从峰月身上拔下来的?峰月是我族的狼王!我们了解他!他绝不会背叛启明族!” 红焰也低沉地附和了一声,表达了对他的支持。墨斗和半雪也警惕地注视着高岩。

“了解他?”一只断潞隞的心腹狼尖刻地反驳,“燃月就是被他勾结来的野狼抓走的!这就是你们了解的狼王?!现在还要包庇叛徒吗?”

“峰月是被诬陷的!”一只启明族狼,挤到前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当时说要‘把燃月也拉入伙’!这明显是被栽赃时愤怒的反话!他要是真勾结了,为什么野狼连启明族也一起攻击?这根本说不通!”

“断潞隞你口口声声保护族群,保护幼崽,为什么野狼群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地边上?为什么偏偏在‘揪出叛徒’的混乱时刻发动袭击?这也太巧了吧?”另一位启明族狼也加入了质疑。

“你们启明族想包庇自己的叛徒狼王,别把脏水泼到断潞隞身上!他为了保护幼崽差点被野狼咬死!” 余晖族狼群激奋。

“我们余晖族也有狼不信!峰月狼王以前帮过我们!断潞隞的话,谁知道真假?” 一个站在边缘的、身上带着伤的余晖族老狼低声嘟囔,立刻被旁边的忠臣呵斥。

“肃静!”霁月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他额间的月赐纹路仿佛在发光。

“争吵能救回燃月吗?能治愈伤口吗?能安抚亡魂吗?”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激愤的狼群,最终落在断潞隞和峰月身上。

影寂族的救援队被夹在中间,显得有些尴尬。白须担忧地看着焰玦,焰玦则咧了咧嘴,用只有身边几匹狼能听到的声音嘀咕:“啧,霁月真是个大怨种,摊上这破事……”

没想到霁月耳朵极尖,寒星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焰玦。焰玦立刻僵住,尴尬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

断潞隞深吸一口气,似乎强压着被质疑的怒火,他转向霁月,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和坦荡:“霁月狼王明鉴。我断潞隞行事光明磊落,一切只为族群存续!峰月勾结外敌,证据在此,岂能因他身份特殊就姑息养奸?今日不除,必成大患!难道要等他再次引来灾祸吗?”

就在这时,断潞隞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向霁月:“倒是霁月狼王,您带领影寂族救援队及时赶到,我们感激不尽。只是,您是如何得知我们两族遇袭,并且如此精准地前来救援的?这消息……未免传得太快了。” 他仿佛在暗示影寂族是否也提前知晓了什么。

霁月神色不变,坦然回应:“是启明族的老母狼㥲,在野狼群包围族群时逃出生天,跑到我影寂族领地报信。她描述了两族危在旦夕的情况,恳求我族救援。我霁月岂能见死不救?”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打消了大部分疑虑。断潞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公正无私”的表情。

峰月始终沉默。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各种目光的洗礼:憎恨、怀疑、担忧、审视……他眼睛深处,那复杂的光芒依旧,还有一丝难以解读的深邃。他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了这喧嚣之外。

争论的焦点又回到了峰月的处置上。支持处死的呼声与反对的呼声激烈交锋,互不相让,吵得不可开交。

“霁月狼王,我有一问。”风魈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响起,争论的狼群静下来了。他站直了身体,目光越过狼群,直刺向霁月。

一些狼的耳朵都转向他。

“夜凭什么作证?他的证词……当真可信?”风魈眼睛锁定了空地边缘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若他才是叛徒……”

唰——

所有目光瞬间钉在了夜的身上。

夜身上的伤还裹着草药,他意识深处某些沉埋的碎片骤然翻腾、碰撞——是比记忆更深刻的本能,一种跨越了无数次轮回的、洞悉阴谋的冰冷直觉。他缓缓站起身——

“三个问题。” 夜的声音清晰刺入每匹狼的耳膜。这句话脱口而出,熟悉得如同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爪痕——仿佛他曾无数次立于这血与谎言的泥沼,撕开同样的伪装。

“第一,”他琥珀色的瞳孔扫过狼群,“我为何能活着指证?玄天……杀狼需要理由吗?”

“第二,”夜头猛地转向一侧,目光精准如投矛,刺向断潞隞身边那匹肌肉虬结的黄毛心腹狼。那黄毛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盯颈毛瞬间炸起。

“野狼撕开营地时——你的巡逻队,为何‘恰好’……撤开了东侧防线?” 夜的质问没有任何起伏,黄毛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被戳穿般的呜咽。

“第三——” 夜的前爪无声地探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当狼群看清时,那撮作为“铁证”的峰月毛发,已被他稳稳叼在齿间。月光下,染血的绒毛显得格外刺眼。

夜微微低头,鼻翼对着那撮毛极其轻微、却异常专注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捕捉一丝游魂般的气息。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这上面……除了峰月浓得化不开的气息……”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幽微的、仿佛看透轮回的冷光。

“还有……三匹狼的气味。”

断潞隞脸上的沉痛面具瞬间凝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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