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巷药香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打在贺家公馆的琉璃瓦上,淅淅沥沥响成一片。贺峻霖披着件月白色的夹袄,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捏着本线装书,眼神却没落在书页上,只望着廊下那抹靛蓝色的身影发怔。
严浩翔正在扫院子里的青苔。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肌肉线条分明,每一次挥动扫帚,肩胛骨都在薄衫下轻轻滑动。雨丝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侧脸的轮廓被雨雾晕染得有些模糊,却更显得眉眼清亮——是那种乡下少年特有的、未经雕琢的俊朗,像巷口那块被雨水冲刷了多年的青石,干净又硬朗。
“浩翔。”贺峻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病气的轻哑。
严浩翔立刻停下动作,转过身看他,扫帚柄在手里握得稳稳的:“少爷,有事?”
“过来。”贺峻霖拍了拍藤椅旁的小凳。
他应声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廊下的积水。走到近前才发现,贺峻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些,嘴唇没什么血色,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发颤。
“药……”贺峻霖指了指桌上的白瓷碗,里面的汤药还冒着热气,散发着微苦的药香,“太烫了。”
严浩翔拿起碗,指尖触到瓷壁时缩了缩——确实烫。他没说话,只是捧着碗走到廊下,用勺子轻轻搅动,动作耐心得像在照料什么稀世珍宝。雨珠落在他发梢,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靛蓝色的短褂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贺峻霖看着他的侧影,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年他八岁,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听见院里有孩子的哭喊声。后来才知道,是长工严叔带儿子来投奔,那孩子比他大两岁,被管事推搡着,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他娘留的唯一一件旧棉袄。
如今那孩子长这么大了,成了贺家最得力的帮工。挑水、劈柴、打扫院子,什么活都干得利落,只是话少,见了谁都低着头,唯独看他时,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在意。
“凉得差不多了。”严浩翔把碗递过来,碗沿避开了烫的地方。
贺峻霖接过,小口小口地喝。药很苦,他皱着眉,却没像往常那样要蜜饯。严浩翔就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把木勺,像是随时准备着,要是他喝不下,就替他想办法。
“听说你爹要你去码头扛活?”贺峻霖突然问,声音埋在药碗里。
严浩翔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码头工钱高,能给我爹抓药。”
“别去。”贺峻霖放下碗,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院里的活够你忙的,我跟管家说,给你涨月钱。”
他抬头时,正好对上严浩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惊讶,还有点别的什么,像被雨水洗过的星空,亮得惊人。严浩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谢谢少爷。”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严浩翔拿起扫帚继续干活,贺峻霖又躺回藤椅上,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严浩翔身上那股皂角混着阳光的味道。
傍晚时分,严浩翔端来晚饭。一碟清炒青菜,一碗白粥,还有个小小的红糖馒头——他知道贺峻霖爱吃甜的。
“厨房蒸多了,给少爷端来一个。”他把馒头放在碟子里,指尖不小心碰到贺峻霖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贺峻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看着严浩翔转身要走,突然说:“明天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吧,听说蔷薇开了。”
严浩翔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我还有活要干。”
“活我让管家找人替你。”贺峻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就当……陪我晒晒太阳。”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阳光暖暖地洒在花园里。贺峻霖穿着件浅灰色的长衫,由严浩翔扶着,慢慢走在蔷薇花架下。粉的、白的蔷薇开得正盛,香气馥郁,缠绕在两人之间。
“你看那朵。”贺峻霖指着一朵开得最高的粉蔷薇,“替我摘下来。”
严浩翔应声上前,踮起脚去够。他身形高大,抬手时,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腰间系着的粗布腰带。贺峻霖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青砖黛瓦的公馆里,只有这抹靛蓝色的身影,能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严浩翔把花递给他,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贺峻霖接过来,别在自己的衣襟上,抬头冲他笑了笑——那是他难得露出的、不带病气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又明朗。
严浩翔看着他,突然红了脸,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草。耳尖却在阳光下泛着红,像被蔷薇花染过似的。
远处传来管家的呼喊声,大概是催贺峻霖回去吃药了。严浩翔扶着他转身,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腕,两人都顿了一下,却没人躲开。
药香还在,花香也在,还有少年人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小心翼翼的在意,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在这寂静的公馆里,在每一个日出日落里,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