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常安(完)
第三章 雪花膏与苦井水
我姐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她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跟我印象里那个总爱抹雪花膏、爱穿新衣服的她,判若两人。
“青禾……”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让她进屋坐,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哪还有半分以前的娇贵?
“我过得不好,青禾,我过得太苦了……”她开始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王建军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在供销社就是个临时工,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喝酒,喝醉了就打我……”
我心里一沉。
“他娘更是个厉害的,天不亮就叫我起来做饭,挑水、喂猪、下地,哪样都得干,稍微慢点就骂我懒,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她抹着眼泪,“我以前在家,哪干过这些?我那盒雪花膏,刚嫁过去就被她搜走了,说我‘妖精似的’,到现在我连块香皂都用不上……”
她越说越激动,说起王建军把工资全拿去赌,说起婆婆扣着她的口粮,说起自己连回娘家的路费都没有。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我却没什么同情的感觉,只想起当初她是怎么得意洋洋地说“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你当初不是说……”我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我哪知道会这样!”她哭喊着,“都怪媒婆!都怪我瞎了眼!早知道丁程鑫是厂里的技术员,我当初就……”
“姐。”我看着她,“路是你自己选的。”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这时候,丁程鑫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是两条鱼,看见我姐,愣了一下,还是客气地问:“是青翠姐吧?吃饭了吗?”
我姐看着丁程鑫,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再看看自己这副模样,眼泪掉得更凶了。
丁程鑫没多问,转身去厨房忙活。很快,锅里就飘出鱼香味。吃饭的时候,他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夹给我,又给我姐夹了一筷子,说“多吃点,补补”。
我姐看着一桌子菜——炒青菜、炖豆腐、红烧鱼,还有我面前那碗盛得满满的糙米饭,突然放下筷子,捂着脸哭了:“我在家里,顿顿都是玉米糊糊就咸菜,连个鸡蛋都吃不上……”
丁程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扒拉着米饭,心里没什么滋味。
吃完饭,我姐要走,丁程鑫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塞给她:“路上买点吃的。”
我姐捏着钱,嘴唇动了动,没说谢谢,低着头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我叹了口气。
“别想太多。”丁程鑫走过来,递给我块水果糖,“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是啊,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我姐后来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哭诉。说王建军被供销社开除了,整天在家喝酒;说婆婆变本加厉地磋磨她;说她想离婚,却被我爹骂“丢人现眼”。
我每次都听着,没多劝,也没多同情。丁程鑫总会给她点钱,或者让她带点家里种的菜回去,却从不多问。
有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看着丁程鑫在灯下看书,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我突然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他放下书,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就是觉得,跟你过日子,真好。”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轻轻叹了口气:“以后会更好的。”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我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觉得很安心。
我知道,日子不会一帆风顺,就像这土坯房会经历风雨,就像地里的庄稼要靠天吃饭。但只要身边有他,有这热乎的糙米饭,有他偶尔别扭却温柔的笑,有这平淡日子里的点点滴滴,就足够了。
至于我姐的生活,那是她自己选的路,苦也好,甜也好,都得她自己走下去。而我,只要守着丁程鑫,守着这三间土坯房,守着我们的小日子,就觉得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