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雨绵绵

雨丝斜斜织着,砸在青瓦上,碎成细碎的噼啪声。程茂林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裤脚早已被雨水打湿,黏在腿上,凉沁沁的。他抬手抖落肩头的雨滴,指尖攥着湿透的外衣,用力拧了一把,浑浊的水顺着指缝淌下,沿着门前青石板的缝隙,汇入脚边的小水沟,一路叮咚,淌向屋后那条清浅的小河,最终融进暮色里。

他踩着湿滑的石板走到后院,指尖勾住晾衣杆,将外衣随意搭上去,水珠顺着衣料滚落,在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后院不大,却被打理得清爽,院墙内侧一圈,种满了他打小就偏爱的兰花。雨雾里,蓝紫色的小花怯生生地开着,花瓣沾着雨珠,风一吹,便轻轻晃悠,远远望去,像一群扎着蓝布帕的小姑娘,踮着脚朝他招手。

程茂林抬眼望着,眉眼间浮起一层温软的笑意。那些兰草陪了他许多年,从奶奶牵着他的小手种下,到如今他独自照料,岁岁年年,风雨不改。

“小林子?是小林子回来了吗?”

里屋传来奶奶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清晰。程茂林应声 “哎,奶奶,我回来了”,低头跨进厨房。

土灶的火光舔着锅底,映得奶奶的脸暖融融的。她正弯着腰烧火,枯瘦的手攥着干柴,动作慢了些。听见声音,奶奶猛地直起身,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眼里盛着藏不住的欢喜。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沾着草木灰的手,快步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推开柜门,从里面摸出两个温热的玉米面饼子,递到程茂林手里。

“快吃,刚馏好的。”

程茂林接过饼子,指尖触到温热的面香,鼻尖一酸。他攥着饼子,轻声道:“奶奶,您歇着,我来做饭。”

奶奶却不肯依,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将他往灶台后那圈用砖头摞起的矮围子上引 —— 那是烧火时坐的地方,矮矮的,垫着块旧草席。“你坐着吃,别动。我来弄就行。”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转身又忙活起来,添柴、舀水、切菜,动作麻利,仿佛不知疲倦。

程茂林乖乖坐下,手里攥着饼子,听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村上的琐事:东头李家的娃考上了镇上的中学,西头王家的媳妇又添了个丫头,谁家的猪崽长得壮实,谁家的篱笆被暴雨冲塌了。细碎的话语裹着灶火的暖,落在耳边,软乎乎的。

一个饼子下肚,肚子暖了大半。奶奶已经端上了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腌萝卜条。两人拉过一张掉了漆的小圆凳子摆在矮围子前,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在厨房里吃起来。雨还在下,敲着窗棂,和着碗筷轻碰的声响,成了最寻常的夜曲。

饭后,奶奶从锅里盛出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又舀了半碟咸菜,用粗瓷碗装好,递给程茂林:“去,给村西头的孙二爷送过去。”

程茂林没多问,点头应下。他扯过门边叠着的尿素袋子,简单折了折,套在身上权当雨衣,推门走进雨里。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孙二爷住在村西头的矮屋,其实算不上屋,只是靠着北墙挖的一处矮洞,勉强遮风避雨。洞内生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孙二爷便裹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睡在灶头旁铺着麦秸秆的矮围子里,东面墙摆着几个豁口的陶罐,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一生孤苦,穷得叮当响,又因性子孤僻,从未娶亲。平日里神志清明,能和人好好说话,只是偶尔会突然犯病,疯疯癫癫地骂人、打人,旁人便都避着他。好在村里人心善,左邻右舍隔三差五会给他送些吃的喝的,让他不至于挨饿。

今日是周末,奶奶算着程茂林该回来了,便特意留了粥。程茂林走到矮洞前,喊了声 “二爷”。

“谁啊?” 洞里传来孙二爷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程茂林看见孙二爷正靠在麦秸秆堆上,神志清明。看清来人,他眼睛一亮:“哦,是小林子啊,稀客。”

他显然没料到程茂林是专门送饭来的,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接过粥碗,孙二爷也不客套,端起来就咕咚咕咚喝起来,热粥滑过喉咙,熨帖了空荡荡的胃。

他一边喝,一边絮絮问起奶奶的身体:“你奶奶腿好些没?前些天还说腿疼,别让她累着。” 又问程茂林:“还在念书不?今年上到几年级了?”

程茂林一一应着,说奶奶腿好些了,自己正在读高三。等孙二爷喝完,他接过空碗,轻声道:“二爷,我回去了。”

雨还没停,程茂林披着尿素袋子,踩着泥泞往回走。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奶奶拄着一根木拐杖,站在雨幕里张望。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佝偻的背影。看见程茂林,奶奶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笑成了一朵皱巴巴的菊花,层层叠叠的褶子里,盛着满满的牵挂。

程茂林快步走过去,心头猛地一紧。奶奶的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走路颤颤巍巍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稍不留神就会栽倒。他扶着奶奶的胳膊,轻声道:“奶奶,快进屋,别淋着雨。”

回到院里,院里的东西被雨水淋得东倒西歪:竹筐歪在墙角,锄头靠在树旁,簸箕翻倒在泥地上。程茂林一件件扶起来,摆正,靠墙放好,指尖触到冰凉的木头,心里却踏实。

进了卧室,这是他和奶奶共同的房间,一住就是十几年。屋内的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土,有些缝隙里钻出了嫩绿的草芽,透着破败,却干净。程茂林的床竖放在门后,西向靠墙,床头挨着门边,窄小的木板床铺着旧棉絮;奶奶的床横摆在东北角,北向靠墙,铺着更厚的被褥,怕她夜里着凉。两张床中间,挂着一幅褪色的正堂画,画里是慈眉善目的观音,落了些灰尘,却被擦得干干净净。东边墙立着家里唯一的旧木柜,柜门掉了漆,锁着祖孙俩仅有的一点家当。

程茂林合衣躺在床上,身上还带着雨气。奶奶坐在床边,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隔壁二婶家的黄牛丢了,哭得天昏地暗,骂了好几天缺德的人;前院三爷家的鸡总莫名死掉,三爷天天黑着脸,逢人就叹晦气……

她的话语渐渐有些颠三倒四,忘了程茂林已是高三学子,忘了他读了多少年书,只记得他隔几天就会回来一次,记得他是她唯一的念想。

程茂林听着,鼻尖发酸。他侧过身,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侧脸,听着她细碎的念叨,声音渐渐模糊,混着窗外的雨声,飘远了。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昏昏沉沉中,他渐渐睡去,梦里是满院摇曳的兰草,和奶奶温暖的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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