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温以夏的清晨始于手机屏幕刺目的冷光。
「7:00 早餐:全麦吐司两片,水煮蛋一个,脱脂牛奶200ml。体温:36.5℃。精神状态:优。摄像头运行正常。」——母亲林薇的消息如同精确到秒的军令状,悬浮在锁屏上。
他关掉提示音,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目光扫过书桌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塑料袋。摔裂的万宝龙笔帽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带着瑕疵的光,旁边是路景熙留下的那包草莓创可贴。包装上那只马克笔画的龇牙猫,线条粗犷潦草,与这个纤尘不染、布局严谨的房间格格不入。他指尖拂过那粗糙的涂鸦,一种奇异的麻痒感顺着指腹蔓延。最终,他将创可贴和涂鸦纸片一起锁进抽屉最底层,钥匙藏进《牛津高阶词典》“O”字部词条的书脊夹层——一个连母亲安装的广角摄像头也拍不到的死角。
教室里早已被新书的油墨味和包子、豆浆的混杂气息填满。温以夏的位置依旧如同精密仪器般整洁,但隔壁——路景熙的领地——已迅速沦为小型垃圾场:几个捏扁的可乐罐垒成危楼,卷边的《电玩周刊》封面女郎笑容暧昧地朝温以夏这边倾斜,半袋洒出来的烧烤味薯片碎屑,嚣张地越过了两张桌子中间那道无形的三八线。
“早啊学神!”前排的陈悦活力十足地转过来,马尾辫梢扫过温以夏刚摆正的笔袋,“昨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能借我瞻仰一下吗?就那个空间向量搭桥的变态题...” 她吐了吐舌头,圆脸上满是求知若渴。
温以夏微笑着递过卷子,卷面干净得如同印刷品。“思路在第二页标注了。”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瞟向教室后门。早自习的铃声尖锐地撕破喧嚣,路景熙那个靠窗的角落,依旧空荡得扎眼,像一幅工整画作上突兀的空白。
“别瞅了,”同桌帮扶小组的李浩然探过半个身子,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压低声音,“路哥昨晚在‘夜色’打碟,我表弟亲眼所见!那叫一个嗨,听说凌晨三点散场时他还被几个妹子围着要联系方式呢!”他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撞温以夏的胳膊,挤眉弄眼,“你说李老头要是知道,帮扶对象第一天就‘夜不归宿’,脸会不会气成酱茄子?”
温以夏没接话,只是拿起一张纸巾,将路景熙桌上那片越界的薯片残骸仔细地包裹起来,然后轻轻放进他敞开的、黑洞洞的抽屉深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在整理自己桌面飘落的橡皮屑。
语文课代表刘雅,一个梳着低马尾、戴着厚厚眼镜的女生,抱着高高的作业本挨桌收取。走到路景熙空位前,她看着那张布满涂鸦和烟灰的桌面,眉头拧成了疙瘩,求助的目光投向温以夏。瞬间,小半个教室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聚焦过来,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看戏氛围。
“给我吧。”温以夏伸出手,打破了短暂的尴尬。那本所谓的“作业本”封皮被烟头烫出了一个焦黑的、不规则的洞,边缘卷曲,像一只嘲讽而空洞的眼睛。他面不改色地将这本“杰作”放在自己那摞工整得如同刀切的作业最上方。刘雅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课间操的喧嚣像潮水般涌向操场。温以夏却被班主任李国强堵在了走廊尽头。老李的保温杯口氤氲着热气,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探照灯。
“路景熙人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清楚,李老师。”温以夏站得笔直,白衬衫的领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完美符合林薇女士“仪态规范”第七条。
李国强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拍了拍温以夏的肩,力道不小:“以夏啊,你是老师最放心的孩子。学校安排这个帮扶,是信任你!更是给你履历添彩的重磅砝码!想想下次月考评市三好学生,这可是关键加分项...”
温以夏的目光礼貌地落在班主任花白的鬓角,视线却穿透玻璃窗,精准地捕捉到操场最偏僻的角落。路景熙不知何时幽灵般出现了,正被黄毛张明和一个染着扎眼绿头发的男生围着。张明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路景熙则懒散地倚靠着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指尖夹着的香烟腾起袅袅青烟。烟雾缭绕中,他脸上那道结痂的伤痕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心有所感,突然毫无预兆地抬眼,目光如冷箭般射向教学楼三楼走廊——精准地钉在温以夏身上。隔着喧闹的操场和三层楼的距离,温以夏清晰地看见他嘴角咧开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然后,挑衅般地朝着这个方向——缓缓吐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烟圈。
“...所以,你要拿出耐心和智慧,多督促,多感化!把他往正道上引!”李国强终于结束了语重心长的训导。
“我会尽力,老师。”温以夏收回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眼底却一片沉寂。
午后的数学课沉闷得如同催眠曲。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少年人昏昏欲睡的呼吸声。温以夏正全神贯注地推演一道复杂的空间几何辅助线,后门突然被一股蛮力“哐当”一声撞开!
路景熙带着一身室外的燥热和浓重的烟草味闯了进来,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他没穿校服外套,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歪斜,清晰地露出一道横亘在锁骨上的新鲜擦伤,边缘泛着血丝,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目。数学老师吴老师推了推眼镜,皱眉停下板书,粉笔悬在半空。全班死寂,只剩下风扇徒劳的嗡鸣。
他旁若无人地走到自己座位,铁质椅子再次与瓷砖地面刮擦出令人牙酸的锐响。温以夏敏锐地嗅到,他身上那股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息里,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酵过的廉价啤酒味道。
“路景熙!你当教室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有没有点规矩!”吴老师敲着讲台,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路景熙充耳不闻,把鼓鼓囊囊的书包往地上一墩,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直接趴倒在桌上,后脑勺对着所有人。
温以夏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摊开的、写满工整公式的笔记本,往远离路景熙的方向挪动了大约五厘米。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
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带着抛物线精准地砸落在温以夏的笔尖旁,惊扰了墨水的流淌。他展开,是黄毛张明那狗爬般的字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路哥问,他作业你丫抄完没?江湖救急!」
温以夏抬眼。路景熙侧着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撮倔强翘起的栗色头发和一小截被汗水浸湿的后颈。那道新鲜的擦伤近在咫尺,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脆弱的、淤血的暗红。温以夏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仿佛没看见那张纸条,继续在笔记本上落下清晰而冷静的解题步骤。
下课铃如同解放的号角。铃声未落,路景熙就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和血丝,动作却精准得像猎豹,一把抓过温以夏压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的那个作业本——正是他自己的、封面带洞的空白本子。
“哟呵,好学生的施舍?”路景熙晃了晃本子,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和一种刻意拉长的、浓得化不开的讥讽,嘴角咧开的弧度冰冷又刺眼,“挺熟练啊温大学霸,替人写作业攒功德呢?是不是还指望期末评语里给你记一笔‘乐于助人’?”他故意把“功德”和“乐于助人”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像钝刀子割肉。
周围几个一直竖着耳朵的男生,如李浩然之流,立刻发出压抑不住的、看好戏的嗤嗤低笑。
温以夏“啪”地一声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模糊不清。他转过头,看向路景熙,语气平和得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路同学,你的烟味熏到我了。”
路景熙脸上那副刻意营造的、充满攻击性的讥笑,瞬间凝固了。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他预想中的任何愤怒辩驳、道德说教或者冷漠无视都更具杀伤力。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无比地刺破了他赖以生存的、用粗鲁和不在乎编织的硬壳。那几声压抑的嗤笑也戛然而止,空气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操!”路景熙低吼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比之前更刺耳、更拖长的噪音,仿佛要将地板刮穿。他一把将那个空白的、代表着他“劣迹”的本子狠狠揉成一团废纸,用尽全身力气砸向教室后方的绿色大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弹跳着滚落在地。他看也没看,带着一身压抑的戾气,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留下教室门板在惯性下哐当作响。
“牛逼啊学神!杀人诛心!”李浩然立刻凑过来,夸张地竖起大拇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一句话KO!教教兄弟呗?”
陈悦则担忧地皱着眉,小声对温以夏说:“温以夏,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神经病,离他远点就好了...” 她旁边的女生也附和着点头。
温以夏只是低头,拿起一块干净的绘图橡皮,极其细致地擦去自己笔记本边缘——那里被路景熙刚才抓本子时,带着薄茧的指关节无意蹭到的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灰尘。只有桌下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印记,才泄露出他内心并非表面那般无波无澜。
午休时间
学校小卖部人声鼎沸。温以夏避开拥挤的人群,在靠窗的角落安静地啃着一份三明治。他对面坐着林小满,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是班里的物理课代表,也是少数能和温以夏讨论竞赛题的人。
“听说路景熙又把你惹毛了?”林小满推了推眼镜,小口吸着牛奶,语气带着点八卦和无奈,“李浩然那张嘴,广播站都没他快。”
温以夏咽下口中的食物,淡淡道:“没什么。”
“唉,他就是个刺猬,”林小满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其实...我小学跟他同班过一阵。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浑,挺安静的,画画特别好。后来...”她没说完,只是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温以夏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篮球场上。路景熙正和绿毛、黄毛张明他们凑在一起抽烟,烟雾缭绕中,他锁骨上的擦伤若隐若现。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眼朝小卖部窗口望来,目光与温以夏隔着玻璃短暂相接。路景熙的眼神依旧冰冷,带着未散的戾气,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挑衅似的吐出,白色的烟雾模糊了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温以夏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下午的时光在沉闷的课程中缓慢流淌。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时,铅灰色的云层已经沉甸甸地压到了教学楼顶,空气闷热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雨蓄势待发。温以夏婉拒了陈悦一起走去公交站的邀请,也避开了李浩然勾肩搭背去网吧的提议,独自绕到教学楼背面的自行车棚。这里堆放着废弃的体操垫、生锈的鞍马,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带着铁锈和灰尘的潮湿气味。
他刚弯腰打开那辆保养得极好的捷安特山地车的U型锁,巷子深处就传来压抑而激烈的争执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
“...说了这周没有!你他妈聋了?!”是路景熙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濒临爆发的焦躁。
“路哥,不是兄弟们逼你,”一个流里流气、拖长了调子的男声响起,带着虚伪的为难,“龙哥那边等米下锅呢!你爹欠的赌债,白纸黑字,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吧?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滚你妈的天经地义!”路景熙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再堵我一次试试?信不信老子跟你们拼了!”
温以夏推车的动作彻底顿住了。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将自行车轻轻靠墙,身体紧贴着斑驳脱皮的水泥墙根,侧身,小心翼翼地望向声音来源——那条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狭窄巷道。
只见路景熙被三个明显是社会混混的男人堵在墙角。为首的是个剃着青皮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得晃眼的金链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俗气的光。路景熙背对着巷口,单薄的T恤下,脊背绷得笔直僵硬,像一块随时会崩裂的石头。光头男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伸手就想去拍路景熙的脸颊,带着轻佻的侮辱意味。路景熙猛地一偏头,狠狠挥开了那只手,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哟呵?几天不见,骨头硬了?敢跟龙哥的人动手?”光头男狞笑起来,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旁边两个身材壮实的跟班立刻上前一步,形成更压迫的包围圈,拳头捏得咯咯响。
路景熙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像几块嶙峋的石头。温以夏甚至能看到他后颈的棘突因为极度用力而高高凸起,像一只在蛛网中绝望挣扎的蝴蝶。巷子里弥漫着垃圾的酸腐味和浓重的汗味,空气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一触即发。
温以夏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冰凉,解锁屏幕的微光在昏暗的巷口一闪而过。就在他指尖即将按下报警电话的刹那——
路景熙动了。他猛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沾着汗渍的钞票,看厚度顶多几百块。他没有递给对方,而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狠狠摔在光头男肌肉虬结的胸口!钞票散开,几张零散的纸币飘落在地。
“就这么多!”路景熙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疲惫和强撑的凶狠,像受伤野兽的咆哮,“拿了钱,下周一之前别他妈让我在学校附近看见你们!滚!”
光头男被钞票砸得一愣,随即低头掂量着手里那卷可怜的“买路钱”,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行!路哥讲义气!兄弟们,撤!”他故意用肩膀重重撞了一下路景熙,力道之大让路景熙踉跄着撞到身后的砖墙,发出一声闷哼。光头男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般走出巷子,其中一个还故意踩过地上飘落的一张十元纸币。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死寂,以及远处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路景熙依旧背对着巷口,肩膀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猛地垮塌下去。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他捡起地上那个被踩了一脚、完全变形的空烟盒(上面印着模糊的骆驼图案),手指有些发抖地撕开开口,费力地从里面抠出一支被压得弯曲变形的香烟。他低着头,用一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好几下,才终于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短暂地映亮了他低垂的、沾着灰尘和汗水的侧脸,映亮了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更映亮了锁骨上那道狰狞的、还在隐隐渗血的擦伤。
温以夏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呼吸放得极轻极缓。他看见路景熙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烟,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似乎都飘到了巷口。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就在这烟雾升腾的瞬间,温以夏清晰地看到,路景熙抬起那只没拿烟的手,用指腹极其快速、极其用力地擦过自己的左眼角——一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线错觉的动作,带着一种仓皇的、想要抹去什么的狼狈。
“啪嗒。”一滴冰冷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在温以夏的额头上,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密集地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巷子里废弃的铁皮垃圾桶盖、锈蚀的自行车骨架,发出杂乱而响亮的噪音,瞬间打破了巷子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路景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雨声惊醒了。他猛地站起身,将还剩大半截的烟头狠狠摁灭在湿漉漉的、布满青苔的砖墙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转身就要往巷子外冲,逃离这个让他尊严尽失的地方。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撞进了巷口那片浓郁的阴影里——温以夏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推着那辆锃亮的山地车,额前的碎发和肩头的衬衫已经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了一块。他就那样站着,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像一个沉默的、洞悉一切的旁观者。
路景熙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流下,滑过右眼下那道已经变得暗红的旧结痂,流过锁骨上那道新鲜刺目的擦伤,最后没入黑色的、紧贴在身上的T恤领口。他沾着泥污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攥着那个被捏烂的空烟盒。眼神在最初的错愕和茫然之后,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迅速冻结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带着强烈敌意和赤裸裸难堪的荒原。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温以夏。
密集的雨水在两人之间疯狂地织起一道模糊的、晃动的帘幕。巷子里只剩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的雨声,敲打着沉默的对峙,也敲打着两颗同样剧烈跳动却隔着深渊的心脏。
温以夏看着路景熙在雨水中显得更加苍白脆弱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冰冷刺骨的荒原和几乎要溢出来的难堪。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他只是沉默地、近乎决绝地转过身,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那片被灰白雨幕完全笼罩的世界里。自行车轮碾过坑洼处的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这声音在滂沱大雨中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清晰,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彻底吞没。
巷子里只剩下路景熙一个人,像一座被遗忘在暴风雨中的孤岛。他僵立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肆意冲刷全身,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许久,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猛地弯腰,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的狠劲,捡起地上那张被混混踩过、又被雨水浸湿的十元钞票,连同手里那个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空烟盒,一起塞进裤兜。他低着头,像一头发狂的、只想逃离陷阱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温以夏离开的相反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滂沱而冰冷的雨幕之中,身影迅速被灰白的雨帘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