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需要帮忙

窝棚外的雨声渐渐转弱,从狂暴的鼓点变成了绵密的淅沥。铁皮顶棚偶尔滴下冷凝的水珠,砸在生锈的桶沿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未散的血腥气,以及两人身上湿冷的潮气。温以夏靠着冰冷的铁皮墙,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他垂眼看着放在自己染血衬衫上的那截吉他弦——E弦,银色,纤细,带着斑驳的锈迹和冰冷的触感。它像一个突兀的句点,落在狼藉与伤痛之间。

蜷缩在角落的路景熙依旧保持着埋首膝间的姿势,湿透的栗色头发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微微耸动的肩胛骨泄露着无声的崩溃。他裸露的上半身遍布青紫,新包扎的纱布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刺眼。

温以夏动了动发僵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截弦。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带着路景熙指尖残留的、绝望的温度。他喉结滚动,声音因疼痛和脱水而沙哑:“路景熙。”

角落的身影猛地一颤,没有抬头。

“看着我。”温以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路景熙的肩膀绷得更紧,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雨水和未干的泪痕在他苍白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眼下的伤疤更显狰狞,那双总是燃烧着桀骜或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空洞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像被暴风雨彻底摧毁的森林。

他避开温以夏的视线,目光落在对方染血的肩膀和破碎的衬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对不起。”

不是为他自己满身的伤,而是为温以夏肩上那道为他挡下的、撕裂的伤口,为那把被血染污的黑伞,为将温以夏拖入这片他挣扎不出的泥沼。

“不需要。”温以夏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摊开掌心,露出那截断弦,“为什么给我这个?”

路景熙的目光胶着在那截弦上,仿佛那是连接他残存意识的唯一绳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

“…是旧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唯一…没断的。”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窝棚外依旧灰蒙的天空,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迷茫,“…没什么用了。”

没什么用了。像他破旧的吉他,像他破碎的生活,像他这个人。

温以夏的心像是被那截冰冷的弦狠狠勒紧。他攥紧了掌心,让那点锈迹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他撑着铁皮墙,忍着肩上的剧痛,挪到路景熙身边,和他并肩靠在冰冷潮湿的角落。

“拿着。”他将那截弦塞回路景熙冰冷的手心,然后用力握住他试图抽回的手。路景熙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温以夏的手也因失血而冰凉,但掌心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意。

“听着,”温以夏直视着路景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凿刻,“路建国打你,不是你的错。欠的债,不是你该背的。你躲起来,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路景熙的眼神剧烈波动,痛苦、愤怒、绝望交织翻涌。他猛地想抽回手:“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温以夏第一次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怒意,手上力道更紧,几乎捏疼了对方,“我不懂他为什么打你!但我懂什么叫犯罪!我懂什么叫沉默的帮凶!我更懂什么叫‘没用’!” 他指着自己肩上的伤,指着路景熙满身的淤青,“看看!我们坐在这里,像两只被淋透的、快冻死的野狗!这就是你想要的‘没用’?!”

剧烈的情绪牵动了伤口,温以夏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上渗出冷汗,但目光依旧死死锁着路景熙。

路景熙被他眼中的灼热和肩头刺目的红烫得瑟缩了一下。那层空洞的壳,似乎被这激烈的质问砸开了一丝裂缝。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脏污冰冷,温以夏的手苍白染血,却固执地传递着一点微弱的暖。

“那…能怎么办?”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呓语,带着浓重的鼻音,“报警?警察只会说家务事管不了…告诉老师?李国强巴不得我退学…龙哥的人…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绝望像沉重的冰水,重新将他淹没。

温以夏感觉到他手指细微的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疼痛和翻涌的情绪:“一个人不行,就两个人。两个人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窝棚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就找更多的人。”

天色彻底放亮时,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冲刷后的清新和凉意,掩盖了窝棚里的狼狈。

温以夏的手机早已因浸水关机。他艰难地脱下身上那件破碎染血的白衬衫,换上从书包里拿出的备用校服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勉强遮住里面被血和雨水浸透的T恤和肩上的纱布。路景熙也默默穿上了他那件湿冷、沾着泥污的灰色连帽衫,将满身伤痕藏进布料下。

走出窝棚,雨后初霁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都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在积水的巷道里,像从一场噩梦中刚刚苏醒,脚步虚浮。

回到筒子楼302,屋内一片狼藉依旧,但路建国早已不知去向。路景熙看着满地狼藉,眼神麻木。温以夏则快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歪倒的相框上。照片里是一个笑容温婉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眉眼与路景熙有几分相似的男孩。照片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女人和孩子。

路景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瞬间僵硬,猛地冲过去将相框紧紧抱在怀里,背对着温以夏,肩膀微微抖动。

温以夏没有追问。他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地上相对干净的、还能用的东西——几本泡湿的书,一个摔裂了屏幕的旧手机。

“别碰!”路景熙突然转身,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紧张。他夺过温以夏手里的旧手机,像护着什么珍宝,迅速塞进自己口袋。

温以夏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强撑的防备,收回了手:“能开机吗?”

路景熙没回答,只是死死攥着口袋。

“用我的。”温以夏从防水袋里拿出自己那个昂贵的、边缘磕碰了一点的手机,递给路景熙,“打给张明,或者…你觉得能信任的人。”

路景熙看着那部光洁如新的手机,又看看温以夏苍白却坚定的脸,眼神挣扎。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接过手机,按下了黄毛张明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路哥?!卧槽!你他妈跑哪去了?!急死老子了!”张明的大嗓门立刻炸响,带着真切的焦急,“绿毛被打得不轻,在医院躺着呢!刀疤强那帮杂碎放话,说今天再见不到钱,就要去学校堵你!还有…昨晚你家动静那么大,隔壁王婶都报警了!警察来转了一圈,没见着你人,又走了!”

路景熙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张明,”温以夏忽然靠近手机,冷静地开口,“我是温以夏。”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是张明难以置信的怪叫:“卧槽?!温…温学霸?!你怎么…路哥他…”

“路景熙现在和我在一起,他没事。”温以夏打断他,“听我说,现在需要你帮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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