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誓师大会了

冬末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阳陌的练习册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他转动着右手的笔，笔尖在“三角函数”四个字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落在草稿纸上演算。左臂的石膏早在三个月前就拆了，但每逢阴雨天，断过的关节还是会隐隐作痛，像有只小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啪嗒”一声，笔盖掉在地上，滚到前排同学的椅子腿边。阳陌弯腰去捡，左臂刚弯到九十度就僵住了——半年前在山路上留下的旧伤，总在这种不经意的瞬间提醒他那场惊心动魄的清晨。

“又疼了？”王婉婉从外面打水回来，把保温杯放在他桌角，杯壁上还贴着只咧嘴笑的小熊贴纸，“老班说下午让你去医务室拿新的药膏，她托人从市医院带的。”

阳陌直起身，揉了揉胳膊：“没事，就是天气转暖，骨头在‘长个子’呢。”他这话半开玩笑，却也是医生的嘱咐。那次脱臼伴随骨裂，虽然接得及时，但要完全恢复灵活性，至少得养上半年。这半年里，他错过了春季运动会，错过了班级春游，连升旗仪式都只能站在队伍最后排。

“对了，刘宇刚才来找你，说篮球队招新，问你要不要去当‘精神教练’。”王婉婉把刚洗好的草莓放在他手边，红通通的果子上还挂着水珠，“他说你现在虽然不能打球，但临场指导肯定比老教练靠谱。”

阳陌拿起一颗草莓，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让他做梦去吧，我现在连拧瓶盖都得两只手使劲。”话音刚落，他试着用左手去拧保温杯盖，手指刚碰到盖子就疼得皱起眉——那道被刀疤脸划开的伤口虽然愈合了，却在虎口处留下浅浅的疤痕，阴雨天发力时总会牵扯着发紧。

窗外的玉兰花已经打了花苞，毛茸茸的像小鸽子。阳陌望着树枝发呆，恍惚间又回到半年前的诊所：刘宇栽倒前吼出的那句“医生救人”，王婉婉光着脚跑进来时沾满泥和血的帆布鞋，还有老医生给伤口消毒时，那股刺鼻的碘伏味。

“发什么呆呢？”后桌的刘宇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椅背，“物理老师刚才点你名了，问你平抛运动的轨迹公式。”

阳陌猛地回神，抓起课本翻到对应的页码。刘宇探过头来，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半年前扛着他跑十五公里的后遗症，是直到现在还偶尔酸痛的腰肌，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

“下节课体育课，要不要去操场晒晒太阳？”刘宇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老班说你这情况，适当活动有助于恢复，我陪你去散步。”

阳陌合上书：“不去，数学老师留的压轴题还没做出来。”他现在对“活动”两个字格外谨慎，医生反复叮嘱过，左臂的韧带恢复需要时间，剧烈运动可能导致二次损伤。

刘宇咂咂嘴：“你这半年快把医务室的门槛踏平了吧？上周我去拿红花油，校医还问你是不是偷偷练铁砂掌了，怎么总不好利索。”

这话逗得王婉婉笑出声：“他是被我们当国宝养着呢，每天保温杯里泡枸杞，书包里塞着各种药膏，比退休老干部还讲究。”

阳陌无奈地摇摇头，却没反驳。这半年里，他的书包侧袋永远躺着三种药膏：活血化瘀的、消炎止痛的、促进韧带恢复的。王婉婉甚至给他编了个口诀：“雨天贴红膏，晴天涂白霜，睡前揉一揉，胳膊更健康。”

放学铃响时，夕阳正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阳陌收拾书包时，左臂不小心撞到桌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刘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慢点慢点，你这胳膊现在比青花瓷还金贵。”

“去你的。”阳陌拍开他的手，却忍不住笑了，“再过两个月就该拍毕业照了，总不能让我举着胳膊拍吧？”

三人并肩走出校门，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抽出新绿。阳陌看着街对面的篮球场，几个穿着球衣的男生正在投篮，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响，像敲在他的心尖上。他以前也是其中一员，擅长三分球，每次投进后都会习惯性地抬左臂比个“1”，而现在这个动作，他得在心里预演三次才敢做。

“想打球了？”王婉婉看穿了他的心思，“医生说暑假就能恢复正常运动了，到时候让刘宇教你练左手投篮，说不定能开发出新技能。”

刘宇立刻接话：“没问题！我这半年总结了一套‘左手运球秘籍’，保证让你成为球场新传奇。”他说着就要示范，被阳陌笑着推开：“先管好你自己的腰肌吧，上次比赛差点扭到腰，还好意思当教练。”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三个影子随着脚步晃悠悠地移动，像半年前在山路上互相搀扶的模样。阳陌看着自己左臂的影子，虽然还不能完全伸直，但已经能做出握拳、伸展的动作，这是他练了无数次康复训练的成果。

时间像被按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四月。教室里的倒计时牌从“200天”变成了“100天”，走廊里贴满了励志标语，连饮水机上都贴着“多喝水，赢高考”的便签。阳陌的左臂终于能灵活地转动，虽然提重物时还会发软，但写作业、翻书已经完全没问题。

“今天班会课要统计百日誓师大会的服装尺寸。”王婉婉拿着表格走过来，笔尖在“XL”和“L”之间犹豫，“你这半年养伤养得好像长个子了，上次穿的校服外套是不是有点短了？”

阳陌站起来比了比：“还好，可能是最近锻炼多了，肩变宽了。”他现在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操场散步半小时，这是康复训练的最后阶段，医生说适度的拉伸有助于恢复肌肉力量。

刘宇凑过来看热闹：“他这是‘伤后重生’，你看这胳膊，虽然不能打拳，但拧瓶盖绝对没问题了。”说着就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试试？”

阳陌挑眉，接过杯子轻轻一拧，瓶盖“啪”地开了。半年前需要两只手才能拧开的瓶盖，现在用一只右手就能轻松搞定。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引来两人的掌声。

誓师大会前一周，学校组织全体高三学生去礼堂彩排。阳陌跟着班级队伍走进礼堂时，左臂还下意识地贴在身侧——人多拥挤的场合，他总会不自觉地保护受伤的胳膊。

“别紧张，就是走个流程。”王婉婉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会儿宣誓的时候，你举右手就行，老班特意跟班主任说了。”

阳陌点点头，目光落在主席台上方的横幅上：“百日冲刺，铸我辉煌”八个大字红得刺眼。半年前在诊所醒来时，他从没想过自己能站在这里，更没想过左臂能恢复到可以写字、翻书的程度。

彩排到宣誓环节时，全体学生举起右拳。阳陌看着自己的右手在空中握紧，阳光透过礼堂的天窗照在他的手背上，能看到清晰的血管。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镇诊所，王婉婉就是这样握着他的右手，眼泪掉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们以青春的名义宣誓……”领誓人的声音回荡在礼堂，阳陌跟着念出誓词，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左臂虽然没举起来，但他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和胳膊一起慢慢复原。

誓师大会当天，天气格外晴朗。操场上搭起了红色的主席台，每班的队伍穿着统一的白色校服，像一片涌动的云海。阳陌站在班级队伍的中间，左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已经能和常人一样活动。

“紧张吗？”刘宇站在他旁边，整理着歪掉的红领巾，“等会儿上台领誓，声音大点，让全校都听听咱们班的气势。”

阳陌扯了扯校服领口：“不紧张，就是有点激动。”他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臂的存在，不再是半年前那个僵硬的石膏壳，而是能随着呼吸轻轻摆动的手臂。

校长讲话结束后，各班代表依次上台。当念到阳陌的名字时，他深吸一口气，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半年前王婉婉给他贴的暖宝宝。

站在话筒前，他低头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王婉婉和刘宇在班级队伍里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阳陌挺直脊背，举起了右手，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请全体同学举起右拳！”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们以梦想的名义宣誓：不负韶华，不负师长，百日冲刺，共创辉煌！”

台下响起整齐划一的宣誓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阳陌举着右手，目光扫过操场周围的梧桐树，树叶在春风中沙沙作响。他忽然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熟悉的暖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力量，像半年前在山路上感受到的，王婉婉背着他时的坚定。

宣誓结束后，阳陌走下主席台，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刘宇冲上来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声音够响亮，比你上次在诊所喊‘疼’的时候中气足多了。”

王婉婉递过来一瓶水：“刚才宣誓的时候，你左臂是不是动了？我看见你手指在动。”

阳陌喝了口水，活动着左臂：“嗯，刚才太激动了，不自觉就想举起来。”他试着把左臂也举到胸前，虽然还不能完全伸直，但已经能做出和右手一样的姿势。

操场上响起激昂的音乐，各班开始有序退场。阳陌跟着队伍往外走，阳光照在他的左臂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半年前那个在病床上数天花板纹路的自己，想起那些贴着药膏写作业的夜晚，想起王婉婉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带的营养餐。

“暑假去打球吧？”刘宇勾住他的肩膀，“我教你左手投篮，争取三个月后让你成为球场双枪。”

阳陌笑着点头：“好啊，到时候可别被我打败了。”他现在有足够的信心，不仅是对即将到来的高考，更是对自己这只失而复得的手臂。

春风穿过操场，吹起阳陌的校服衣角。他抬头望向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远处的教学楼顶，五星红旗在风中飘扬，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历经风雨，终迎暖阳。而那些曾经的伤痛，都变成了成长的印记，刻在骨头上，融在血脉里，陪着他走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