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明珠蒙尘

前厅的灯火煌煌,驱散了门外的风雪寒意,却驱不散那无形的、更为沉重的阴霾。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顾允之紧锁着眉头,脸色比身上的孝服还要苍白几分。

他身边坐着几位顾家说得上话的族老,个个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萧北辰并未落座,只是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军大衣的衣摆纹丝不动。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冰冷的铁幕,将整个厅堂的光线都压暗了几分。

顾清秋在卫兵无声的“护送”下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复杂,有审视,有疑惑,甚至夹杂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她低垂着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

素黑的孝服裹着她单薄的身躯,在满堂凝重奢华的背景和萧北辰那身冰冷军装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渺小、脆弱,如同误入猛兽领地的幼鹿。

“清秋来了。”顾允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看了一眼萧北辰冷硬的背影,又转向顾清秋,努力让语气显得温和,“萧司令…有些关于张伯的事,想问问你。”他刻意回避了“信封”这个敏感词。

萧北辰缓缓转过身。厅内明亮的灯光清晰地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古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落在顾清秋身上。他没有开口,但那无形的压力让顾允之和几位族老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顾清秋走到厅中,对着顾允之和几位族老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谨柔顺。然后才转向萧北辰,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细弱,带着明显的惊惶余韵:

“萧司令…清秋不知,不知张伯他…究竟犯了何事?灵堂之上,他老人家确是与我说过几句…无非是劝我节哀顺变,顾念老太爷在天之灵…他…他待我向来慈和,清秋心中只有感激…”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眼圈微微泛红,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委屈。

“感激?”萧北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落地面,瞬间冻结了那点虚假的温情,“张福海,你顾府三代老仆,半个时辰前,被发现死在后巷的污水沟里。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攫住顾清秋骤然抬起的、写满惊骇的脸,“他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你。”

死寂!

厅内落针可闻。顾允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煞白如纸:“什…什么?!张伯他…死了?!”几位族老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惧。

顾清秋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那双清澈的眼眸瞬间瞪大,瞳孔深处清晰的倒映着厅内晃动的烛火,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无法作伪的惊愕与恐惧。

血色从她脸上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那不是表演,是骤然听闻噩耗的、本能的冲击和悲伤。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张伯…他怎么会…谁…谁要害他…”她看向顾允之,又看向几位族老,最后目光无助地投向萧北辰,泪水涟涟,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萧司令…清秋真的不知道…灵堂之后,我便回了自己院子…再没见过张伯…” 那份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萧北辰冰冷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惊愕、恐惧、悲伤的眼泪,都显得无比真实。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眼泪的分量。

“顾小姐,”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不再提“信封”,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听闻你习字多年,一手簪花小楷颇有顾老太爷遗风?老太爷生前,可曾让你誊抄过什么紧要文书?”

话题的陡然转换,让顾清秋的哭泣都滞涩了一下。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着萧北辰,似乎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与张伯的死有何关联。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抽噎,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老太爷怜我孤弱,闲暇时确会指点我习字…多是些…些诗词歌赋,或…或族中无关紧要的往来礼单…老太爷从未让清秋接触过紧要文书…”

她回答得小心翼翼,带着被惊吓后的谨慎和一丝自卑,“清秋…只是养女,不敢僭越。”

“无关紧要?”萧北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他不再看顾清秋,目光转向顾允之,

“顾大少爷,贵府老管家刚死于非命,凶手不明。顾小姐既是最后接触者,其居所或为线索所在。烦请带路,我要亲自查看。”

命令,而非请求。

顾允之的脸色更加难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萧北辰要搜查顾清秋的闺房!这不仅是赤裸裸的怀疑,更是对顾家颜面的践踏!

几位族老也面露愤懑,却无人敢出声反驳。萧北辰带来的无形压力,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萧司令…这…清秋她一个姑娘家的屋子…”顾允之艰难地开口,试图挽回一丝尊严。

萧北辰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顾允之剩下的话便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带路。”两个字,斩钉截铁。

西跨院那间偏僻的小屋,再次被冰冷的军靴踏入。这一次,屋门洞开,寒风卷着雪粒子肆无忌惮地灌入,吹得窗台上的蜡梅花瓣瑟瑟发抖。两名卫兵如门神般守住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

顾清秋被允许站在门内一侧,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双手紧紧攥着孝服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泪水已经止住,但眼圈依旧红肿,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脆弱得如同暴雨摧残后的梨花。

萧北辰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慢而仔细地扫过房间的每一寸空间。

硬木床铺被掀起,露出底下空荡荡的床板;半旧的书架被一本本书籍粗暴地抽出、抖落,线装书和新式课本散落一地;抽屉被拉开,里面只有几方素帕、几枚不值钱的绒花;墙角盖着布的铜盆也被掀开,里面只有半盆浑浊的冷水,水面漂浮着几点未燃尽的纸灰,早已看不出原貌。

他的目光在那盆水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最终落在了窗边那张唯一的书桌上。桌面上铺着一张洁白的宣纸,上面墨迹未干,赫然写着几个娟秀的簪花小楷——抄录的是半阙李清照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字迹清丽工整,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婉,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寒。

纸的右下角,压着一方普通的青石镇纸。镇纸旁边,搁着一支用秃了毛的狼毫小楷笔,笔尖的墨迹也是新的。

萧北辰的目光在那未干的墨迹上停留了许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清晰可闻。顾清秋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声音。

那盆水的秘密,那焚毁的信件…是否留下了致命的痕迹?

终于,萧北辰伸出手。骨节分明、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指,并未去碰触那盆可疑的水,也未拿起那方镇纸,而是缓缓地、极其精准地拈起了那张刚刚写就的宣纸。

纸被他拎起一角,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雪白的宣纸微微透亮,上面清冷的词句在光线下纤毫毕现。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纸张的纤维,看清每一丝墨迹渗透的轨迹,寻找任何可能隐藏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顾清秋屏住呼吸,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尖锐的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能感觉到萧北辰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解剖刀,正在一寸寸剥离她的伪装。

突然,萧北辰的目光在那“戚戚”二字的最后一笔上,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那墨迹似乎比别处稍显滞涩、凝厚?又或者只是光影的错觉?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绷断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猛地从隔壁院落传来!紧接着,是女子短促而尖锐的惊呼!

“啊——!”

是林杭景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搜查现场的凝固气氛。萧北辰捏着宣纸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守在门口的卫兵也立刻警觉地按住了腰间的枪套。

顾允之更是脸色大变,失声喊道:“杭景?!”

几乎是同时,一道敏捷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院墙角落的阴影里窜出,直扑向隔壁传来声响的院落!那人穿着考究的深色西式猎装,身姿矫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正是莫伟毅!

顾清秋在惊呼响起的刹那,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但她强行克制住了冲出去的冲动,只是猛地抬起头,担忧的目光望向隔壁,脸上那份被惊吓的脆弱显得更加真实。她微微侧身,似乎想过去查看,却又碍于萧北辰在场而不敢擅动,只能用焦急的眼神看向顾允之。

萧北辰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随手将那张宣纸扔回桌面,仿佛刚才那番仔细的审视只是随手为之。纸张飘落在散乱的书籍上,那半阙凄婉的词句,在满屋狼藉中显得格外刺眼。

“过去看看。”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隔壁的骚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率先迈步,朝着隔壁院落走去,高大的身影带起一阵冷风。两名卫兵紧随其后。

顾允之和几位族老也慌忙跟上。

顾清秋落在最后。在众人视线离开的瞬间,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被扔回桌上的宣纸,目光在那“戚戚”二字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微芒。

她也跟着众人,步履匆匆却依旧带着一丝被惊吓后的踉跄,走向隔壁的院落。

隔壁小院比顾清秋的更加精致些,种着几丛翠竹,此刻却被砸得一片狼藉。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泥土和兰草的残骸溅得到处都是。

林杭景跌坐在冰冷的泥水雪地里,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她左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右小臂,鲜红的血正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染红了素白的孝服衣袖。她的脚边,散落着几本同样被泥水浸染的线装书。

莫伟毅已经蹲在她身边,动作快得惊人。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猎装内里雪白的衬衣下摆,手法娴熟地绕过林杭景流血的手臂,用力扎紧,进行着简单的压迫止血。

他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玩世不恭,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吓傻了的丫鬟,声音低沉而急促:“怎么回事?!”

“我…我…”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小姐…小姐想拿高处老太爷留的几本旧书下来看看…梯子…梯子不知怎么突然滑了…小姐摔下来…碰倒了瓶子…被碎片划伤了…”她指着旁边一个倒下的竹梯。

萧北辰一行人踏入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满地的狼藉,受伤哭泣的林杭景,以及半跪在她身边、正专注而利落地为她处理伤口的莫伟毅。莫伟毅的动作沉稳有力,那专注的神情和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利落,让顾允之都愣了一下。

萧北辰的目光在莫伟毅和林杭景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过地上的竹梯、碎瓷片和染血的书籍,最后落在那小丫鬟惊惶失措的脸上。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评估着这场意外背后的真实性。

莫伟毅似乎才察觉到有人来,他抬起头,看到萧北辰,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略带几分轻佻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冷厉:“哟,萧司令也在?真不巧,让您看笑话了。杭景妹妹不小心摔着了。” 他手上包扎的动作却丝毫未停,依旧稳而快。

萧北辰没有回应莫伟毅的招呼,他的视线越过混乱的现场,落在了院墙角落。那里,一个负责顾府内院夜间巡逻的护院家丁,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慌。

当他的目光与萧北辰冰冷的视线接触时,那家丁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头,消失在墙后。

顾清秋站在人群稍后,看着莫伟毅为林杭景包扎,看着地上那些染血的、属于顾老太爷的旧书,又看着那家丁消失的墙头方向。

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思绪。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被掐破的伤口,在冰冷的空气里,正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这顾府深宅的夜晚,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陷阱的棋盘,而她这枚看似无足轻重的“明珠”,已然被掷入漩涡的中心,每一刻都暗藏杀机。莫伟毅的出现和那家丁的鬼祟,不过是这盘棋上,刚刚显露的几枚棋子。

萧北辰的目光最后冷冷地扫过顾清秋苍白而安静的脸,又掠过她袖口下隐约可见的、紧握的拳头。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沉重的压迫感,径直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小院。

军靴踏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宣告着今夜这场搜查与意外的落幕,但更深重的风暴,已然在无声中酝酿。

风雪更急了,卷起地上的碎纸和枯叶,呜咽着穿过顾府深宅的重重院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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