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的盛夏
他们去了学校后门那家最火爆的烧烤摊,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巨大的圆桌几乎被占满,啤酒瓶磕碰声、笑闹声、起哄声不绝于耳。
“来晚的人自罚三杯!”
池骋面不改色地接过递来的啤酒,仰头干脆地喝了三杯,引来一片叫好。
喧闹中,祁京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坐在郭城宇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烤翅,却没怎么动,眼神时不时就往门口瞟。
直到看见汪硕进来,他才松了口气,又有点别扭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啃着已经凉掉的鸡翅。
汪硕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拿起公筷,默默夹了几块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油的五花肉,放到了祁京面前的碟子里。
祁京盯着突然出现的肉,抬头看汪硕。
汪硕不知道何时坐过来的,没看他,正侧头和旁边的郭城宇低声说着什么。
好像那肉只是顺手夹的。
但祁京注意到,汪硕自己的碟子还是空的。
祁京心里甜滋滋的,低下头,夹起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祁京:“还挺好吃。”
声音很小,但汪硕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祁京鼓着腮帮子、眼神飘忽的样子,轻声问。
汪硕.:“你要喝点什么吗?果汁还是豆奶?”
祁京:“我又不是小孩。”
祁京下意识反驳,汪硕垂眸,看着祁京手臂上因为吸骨髓留下的青紫。
少年显然注意到汪硕的目光,自己也看了看
祁京:“……豆奶吧。”
汪硕点点头,起身去冰柜那边拿豆奶
他身形清瘦,在喧闹的人群中穿行,依旧带着那种特的、温和又疏离的气质。
池煜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任何人,很快就把火力对准了这边。
池煜.:“祁京,来,走一个!”
祁京看着递到面前的啤酒杯,刚要接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自然地接过了那杯酒。
汪硕.:“别闹他,找你池哥玩去。”
池煜.:“哇!硕哥,这就护上了?”
池煜挤眉弄眼地起哄。
祁京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感觉脸上有点烧,嘴上却不肯认输。
祁京:“谁用护了!小爷我能喝!”
说着就要去拿酒瓶。
汪硕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指尖微凉,触感却让祁京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汪硕.:“听话,你现在真不能喝。”
祁京顿时哑火,乖乖坐下了,捧起豆奶小口喝着,耳根红得透彻。
郭城宇看着这一幕,对旁边的颜醉低声说。
郭城宇.:“没想到,祁京这死缠烂打还真有效。”
颜醉:“一个猴一个栓法。”
颜醉看了一眼被围着敬酒但注意力始终分一半在自己身上的池骋。
心更加软了。
聚餐接近尾声,大家都有些微醺。
祁京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经过烧烤摊后巷稍微安静点的角落,看到汪硕一个人站在那里。
少年靠着墙,微微垂眸,猩红的烟蒂格外显眼。
他在抽烟吗?
祁京脚步顿住了,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汪硕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询问。
祁京:“……咳,出来透透气。”
祁京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站到汪硕旁边,却被呛的直咳嗽。
汪硕侧头看他,将一股烟全都呼在了少年脸上,眼睛都被呛红,硬生生闷咳两声,没躲。
汪硕意外的看着他。
汪硕.:“你傻不傻?”
祁京:“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怎么不知道。”
汪硕看着他被呛得眼圈发红却还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这次却没再喷向祁京,而是随意地吐向一旁的空气,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
汪硕.:“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微醺后的沙哑,多了几分直白甚至刺人的棱角。
祁京愣住了。
这样的汪硕太陌生了,不再是那个永远温和周到、滴水不漏的纪检部长,像是暂时卸下了伪装、露出了恶劣。
他看着汪硕指尖那点明明灭灭的火光。
心里那点被戏弄的恼火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细密密的疼。
他想起郭城宇的话,想起汪硕独自承担的那些压力。
是不是只有在这种无人角落,借着酒意,他才能稍微喘口气,做回一点点真实的自己?
祁京:“是不是很累?”
祁京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祁京:“学生会的事,还有....那些私活。”
汪硕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真正地看向祁京,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判断这份关心背后有多少怜悯。
夜色中,祁京的眼睛亮得纯粹,
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今晚的气氛太过松弛,汪硕一直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汪硕.:“累?”
他重复着这个字眼,像是觉得有些可笑。
汪硕.:“祁京,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资格说累的。”
这话带着刺,近乎刻薄。若是平时,祁京早就炸毛跳起来了。
可此刻,他却只是抿了抿唇,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凑近了一小步,能闻到汪硕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气。
祁京:“我没资格……但你有!”
祁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祁京:“汪硕,你也是人,你凭什么不能累?”
汪硕怔住了。
他习惯了被依赖,被要求,被评价是否够格,可靠,却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地、不容置疑地告诉他——
你也有资格喊累。
祁京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心里那股心疼劲儿更浓了。
他脑子一热,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不是去抢那支烟,而是轻轻握住了汪硕拿着烟的那只手腕。
少年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紧紧包裹住汪硕微凉的手腕皮肤。
祁京:“不想笑就别笑,不想应付就别应付。”
祁京盯着他的眼睛。
祁京:“在我这儿,你不用装。”
汪硕看着祁京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映着巷口昏暗的灯光,也映着一个有些狼狈的、不再完美的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祁京以为他会甩开自己的手,或者再用更多的话刺回来。
然而,汪硕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腕,却没有挣脱。
他垂下眼眸,看着两人接触的地方,然后很轻、很慢地,将还剩半截的烟,摁熄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呲”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汪硕.:“……烟味不好闻。”
他低声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声音里带着卸下力气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祁京:“嗯,是不好闻。”
他顺着他的话,语气也软了下来。
祁京:“以后别抽了。”
汪硕抬起头,重新看向他,眼神复杂。
汪硕.:“祁京,你有时候,真的挺烦人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抱怨,但配上没有伪装、甚至有些无奈的神情,却莫名有种亲昵。
祁京耳朵一热,嘴上却不服输。
祁京:“烦人也得受着!谁让你跟我一个宿舍!”
汪硕看着他强装凶狠实则耳根通红的样子,终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完美的面具,带着点真实的无奈,和一点点……认命般的纵容。
汪硕.:“是啊,”
他低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依旧交握的手腕上。
汪硕.:“甩不掉了。”
他看着汪硕微醺后不再设防的侧脸,看着那终于不再冰冷的眼神。
他也在此刻,真正走入了汪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