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夏】积雪笺,黄梁刃(三)

乔殊那句“吓尿了没?”像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夏予扬劫后余生的那点惊悸和后怕。

“……小乔哥!”夏予扬苍白的脸瞬间涨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挣扎着想从墙角爬起来理论,却再次牵动满身伤口,痛得他“嘶”一声又软了下去,只剩一双紫眸瞪着乔殊,写满了“你怎么这样”。

乔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想咬人又没力的样子,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懈。他没再继续毒舌,只伸出一只手,不算温柔地攥住夏予扬的胳膊,将人从地上半拖半拽地拉起来。

“能走吗?”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冷硬。

夏予扬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试着动了动腿,钻心的疼立刻从几处较深的伤口蔓延开来,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紧牙关,不想显得太没用,硬撑着点头:“……能。”

乔殊瞥了他一眼,没戳穿他那点强撑的倔强,只松开了手,淡淡道:“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留下夏予扬靠着墙壁,茫然又忐忑。不一会儿,乔殊出来,手里多了顶边缘破损的旧斗笠,还有一件灰扑扑、打着补丁的粗布外衫。

“换上。”他把衣服扔给夏予扬,“头发塞进去,脸擦干净,斗笠戴好。”

命令简短,不容置疑。

夏予扬接过那件散发着淡淡皂角和阳光味道、却明显陈旧不堪的衣服,又看看乔殊身上那件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的墨色常服,眨了眨眼:“小乔哥,你的衣服……”

“脏了。”乔殊面无表情地打断,视线扫过对方还沾着血污和尘土的中衣。

“哦。”夏予扬乖乖闭嘴,忍着痛,笨拙地套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粗布外衫,将一头惹眼的红发胡乱塞进衣领,又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乔殊则顺手将那块染血的床单扯下,团了团塞进角落旧木箱底层。

等夏予扬戴好斗笠,压低帽檐,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阴影里,除了身高依旧扎眼,乍一看倒真像个贫苦人家生病的小子。

乔殊上下打量他一眼,算是勉强满意。他走到被踹坏的院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异常动静。

“跟着我,”他拉开吱呀作响的破门,声音压得极低,“低头,别乱看,别出声。”

夏予扬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将所有不安和疑问都压回肚子里,一步一瘸地紧跟上去。

踏出院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狭窄的巷子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乔殊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始终将夏予扬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他的背影挺直,像一柄收敛了锋芒却依旧透着寒气的剑。

夏予扬盯着那片墨色的背影,伤口很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心底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仿佛只要跟着这个人,天塌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巷子曲折幽深,仿佛没有尽头。

就在他们即将拐出这条长巷,踏上稍微宽敞些的街道时,乔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几乎同时,前方巷口阴影里,晃出来两个吊儿郎当的身影,穿着与刚才那伙人类似的劲装,腰佩短刀,眼神四处逡巡,显然是在外围放风的漏网之鱼。

夏予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乔殊背后缩了缩,斗笠压得更低。

那两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带着审视扫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咧着嘴,扬声问道:“喂!你们两个,看见一个红头发、受了伤的小白脸过去没?”

乔殊停下脚步,将夏予扬完全挡在身后。他微微抬起眼皮,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冷。

“没看见。”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点被无故拦路的不耐烦。

另一个矮胖些的眯着眼,视线越过乔殊,试图打量他身后那个戴着斗笠、低着头、身形微微发抖(其实是疼的)的夏予扬:“后面那个怎么回事?见不得人?”

乔殊侧身,稍稍挡住了对方探究的视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家弟病了,带他去看郎中。”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反问道,“你们说的红毛,是犯了什么事?赏钱多吗?”

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个想捞点外快的普通百姓。

瘦高个嗤笑一声:“赏钱?嘿,够你和你这病痨鬼弟弟吃香喝辣一辈子!可惜,没那命……”他话没说完,就被矮胖子拉了一下。

矮胖子似乎更谨慎些,又盯着乔殊和他身后的人看了几眼,确实没发现什么红发紫瞳的特征,那戴斗笠的小子看起来也虚弱得很,不像能闹出大风波的样子,终于不耐烦地挥挥手:“滚滚滚,别挡道!”

乔殊没再多言,微微颔首,领着夏予扬,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夏予扬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汗臭和铁锈混合的味道,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走出十几步远,身后那两道令人如芒在背的视线似乎消失了,乔殊的声音才极低地传来,冷得像冰:“走快点。”

夏予扬一个激灵,忍着剧痛,拼命加快脚步。

又穿过两条街,人流渐渐多了一些。乔殊带着他专挑僻静小巷走,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卖杂货的简陋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头,正靠着墙打盹。

乔殊丢过去一小块碎银,指了指摊子上挂着的几个水囊:“要一个。”

老头睁开眼,接过银子,慢吞吞地取下一个半旧的水囊递过来。

乔殊接过,拔开塞子,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即走到旁边一个公用的水缸边,沉默地将水囊灌满。然后,他走回一直乖乖站在原地、低着头的夏予扬面前,将水囊塞进他手里。

“喝点水。”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夏予扬愣了一下,接过水囊。清涼的水流划过干涩灼痛的喉咙,瞬间缓解了不适。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那点因为粗布衣服升起的小小委屈,忽然就被这袋清水冲淡了不少。

他偷偷抬眼,看向旁边正警惕观察四周的乔殊。阳光透过斗笠的缝隙,在他冷白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小乔哥……”夏予扬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喝水后的湿润,“谢谢……”

乔殊没回头,只从喉间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休息了片刻,乔殊再次迈步。越靠近皇城方向,盘查果然越发严密。不时有官兵小队巡逻而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上的行人。甚至在一些关键路口,还设了临时的卡哨,对身形相近、稍有可疑的男子进行盘问。

乔殊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带着夏予扬再次绕进更深的巷弄,脚步加快了许多。夏予扬几乎是在拼命跟着,伤口估计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渗透粗糙的布料,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倒下时,走在前面的乔殊毫无预兆地突然停步转身。

夏予扬收势不及,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

“!”他慌忙后退一步,扯动伤口,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乔殊似乎没在意他的冒失,只是目光沉凝地看着他苍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又扫过他微微颤抖、几乎无法站直的双腿。

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沉默在狭窄的巷子里蔓延。

夏予扬喘着气,想说自己还能坚持,话未出口,却见乔殊忽然在他面前半蹲了下去,将那片看起来并不宽阔、却线条利落的背脊,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

“……小乔哥?”夏予扬愣住了,紫眸里满是错愕。

乔殊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和冷硬:“磨蹭什么?想死在这里?”

夏予扬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感觉瞬间淹没了所有疼痛和委屈。

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伏上那片背脊。

乔殊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稳稳地将人背起。少年的重量压上来,带着血腥气和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属于夏予扬的温热。

乔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站直,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不会压到对方最严重的伤口,然后迈开步子,继续沉默地向前走。

巷子里的风吹起乔殊束在脑后的几缕黑发,轻轻扫过夏予扬的脸颊,有点痒。

夏予扬伏在乔殊并不算特别厚实、却异常平稳的背上,斗笠早已歪斜,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冷白的侧颈和线条流畅的下颌。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行走时,背部肌肉细微的起伏和透过衣料传来的、沉稳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和他自己那又快又乱的心跳完全不同。

周围的喧嚣、追兵的危险、伤口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模糊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忍不住,极轻极轻地将发烫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抵在了乔殊的肩胛骨上。

他能感觉到,身下的人步伐似乎乱了一瞬,极其细微,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他听到乔殊冷冰冰的声音从前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敢流口水在我衣服上,就把你丢去喂狗。”

夏予扬:“……”

他默默地把脸挪开了一点,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一点点翘了起来。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投在青石板上,慢慢挪动着,穿过深巷,向着那座巍峨沉寂的皇城靠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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