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夏】积雪笺,黄梁刃(五)

乔殊几乎是逃回那个偏僻小院的。

破门在他身后吱呀摇晃,将他与外面那个充斥着阴谋、血腥和……夏予扬的世界短暂隔绝。院子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狼藉,被踹坏的门轴耷拉着,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块,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未被风吹散的血腥气。

属于夏予扬的血腥气。

乔殊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缓缓滑坐下去。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重又乱,擂鼓一般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抬起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背上那具身体的重量、脖颈侧温热的呼吸,以及……最后握住他时,那一点滚烫又潮湿的触感。

还有夏予扬回头看他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盛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他不敢深究的光亮的紫眸。

“……自己小心。” “别又弄得一身伤,没人捡你。”

他当时到底是怎么说出这种蠢话的?乔殊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指尖插入冰冷的发丝,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和声音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刺客不该有这样的情绪。不该有多余的牵挂。更不该对某个麻烦透顶、笑得傻气、身份云泥之别的旧识,产生这种……难以言喻的躁动。

他强迫自己站起身,开始机械地收拾残局。扶正倾倒的杂物,清扫地上的尘土和零星血迹,试图用这些琐碎又熟悉的动作来填补内心的空茫和紊乱。他甚至找出工具,笨拙地修理那扇被踹坏的门,木屑纷飞间,锤子几次险些砸到自己的手指。

这很不像他。他一向冷静,精准,像一把淬炼完美的冰刃,绝不会如此心神不属。

一定是太累了。对,只是连续的任务和昨晚的惊扰耗尽了精力。

他丢开工具,决定不再折腾。屋内,那张被血污浸染的床铺依旧凌乱,散发着药味和淡淡的、属于夏予扬的气息。乔殊盯着看了半晌,最终没有选择清理,而是近乎自虐般地,直接和衣躺了上去。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闭上眼,试图入睡,将一切纷扰隔绝。

可是没用。

黑暗中,感官反而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夏予扬蜷缩在这张床上的样子,苍白的脸,微蹙的眉,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双看着他时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能回忆起他哼哼唧唧喊疼的可怜样,也能回忆起他咧着嘴傻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模样。

“小乔哥……” “你是不是暗恋我啊?” “那你就是舍不得我死呀!”

那些声音,带着笑意,带着狡黠,带着依赖,像一根根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他看似冷硬的心防,烙下无法忽视的印记。

乔殊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紧,泄出一丝近乎狼狈的慌乱。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似乎也沾染了那家伙的味道,一种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草木清香,混着药味和血腥气,矛盾又纠缠地萦绕着他。

一夜混乱不堪,半梦半醒。

直到次日午时,过分刺眼的阳光透过窗纸晒得他皮肤发烫,乔殊才昏沉地醒来。头钝痛不已,比彻夜不眠执行任务还要疲惫。他揉着额角坐起身,胃里空得发慌,却没有任何食欲。

院子里寂静得可怕,连往常吵得他心烦的蝉鸣都消失了。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脏,缓缓收紧。

他需要出去走走,需要听到点人声,需要确认外面的一切已经恢复如常,需要……彻底摆脱这种该死的、不受控制的状态。

他起身,随意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依旧是那身墨色常服,脸色冷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推门走了出去。

巷口那家他偶尔会光顾的简陋茶摊还在,三两个无所事事的闲汉正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表情唏嘘又带着点猎奇的兴奋。

乔殊走过去,丢下几个铜板:“一壶粗茶。”

摊主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倒茶。那几个闲汉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他耳中。

“……听说了吗?宫里出大事了!” “哪个宫?昨儿个不是还挺太平?” “呸!太平什么!是那位……哎,就十年前那事儿之后,一直没声没息的那个小皇子……” 乔殊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夏予扬殿下?他怎么了?” “没了!说是昨儿晚上……在自己宫里,想不开,自尽了!”

“哐啷——”

粗陶茶杯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乔殊的衣摆和鞋面,他却毫无所觉。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胸腔里某种东西轰然倒塌的巨响。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得他四肢百骸冰冷刺骨,又灼烫如焚。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空洞地瞪着前方,没有任何焦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要苍白。

“……客官?您没事吧?”茶摊老板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几个闲汉也停止了议论,好奇地看过来。

乔殊像是没听到,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那个闲汉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完全变了调,像是砂砾摩擦:“你刚才……说什么?谁自尽了?!”

他的眼神恐怖骇人,像是濒死的困兽,迸发出毁灭一切的疯狂和绝望。

那闲汉被他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重复:“就、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小皇子……夏、夏予扬啊……宫里都传遍了,说是留了遗书,自己喝了毒、毒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捅进乔殊的心脏,反复搅动。

自尽?毒药?

怎么可能?

那个昨天还拽着他衣角,眼睛亮晶晶地问他是不是暗恋他的家伙?那个笑得没心没肺,咳着血还要贫嘴的麻烦精?那个在宫墙阴影下,一步步走得艰难却还努力挺直脊背的背影?

他怎么会自尽?

他明明……明明才叮嘱过他,要他小心……

“……假的。”乔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偏执的、不肯相信的疯狂,“一定是假的……”

他猛地推开那个闲汉,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像是疯了一样,朝着皇城的方向冲去!

他不信!

他要亲眼去看!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是那个蠢货又在搞什么拙劣的把戏!对,一定是这样!他要去把他揪出来,狠狠教训他一顿,让他再也不敢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街道、人群、车马……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身边模糊成飞速倒退的光影。他撞开了不知多少人,引来无数惊呼和咒骂,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假的!一定是假的!

然而,越靠近皇城,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就越发浓重。宫门紧闭,守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宫墙之上,隐约可见白色的灯笼已经挂起,在风中凄冷地摇晃。

一种冰冷的、绝望的恐惧,像毒蛇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绞碎。

他最终停在了距离宫门百丈之外的一个拐角,再也无法前进半步。高大的宫墙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将他最后那点可笑的自欺欺人,彻底碾碎成粉末。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指甲翻裂出血也毫无知觉。

世界一片寂静。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夏予扬的脸,在他眼前反复出现。

笑着的,哭着的,耍赖的,狡黠的,苍白的,染血的……最后定格在昨天午后,宫墙阴影下,那个回过头来,带着愕然和一点点微弱希冀望着他的样子。

然后,所有的光影和色彩都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永恒的黑暗。

……没了。

那个吵得要命,烦人得要死,却像一簇火焰般强行闯进他灰暗生命里的家伙。

那个他还没来得及……

乔殊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和血沫,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像濒死野兽的哀鸣,在死寂的角落里低低回荡。

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睁着,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所有的温度都从身体里抽离了。

只剩下冷。

刻骨铭心的冷。

和那句再也无法说出口的、伴随着巨大绝望和悔恨、彻底将他焚毁的——

……告白。

(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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