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沧海(二)
王耀站在景山公园西门的老槐树下,不断调整着腕表的位置。表盘显示六点五十,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但他已经在这里徘徊了近半小时。夕阳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伸展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肩膀。
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比平时的工作装要随意许多,却特意换上了新买的皮鞋——黑色牛皮,擦得锃亮。口袋里装着妹妹王春燕昨晚烤的桃酥,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来得真早。"一个带着口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耀转身,看见伊万从一株海棠树后走出来。苏联人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他淡金色的头发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你也早。"王耀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他清了清嗓子,"我...我怕你找不到地方。"
伊万微笑,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深邃:"莫斯科也有类似的公园,我方向感很好。"
他们买了门票进入公园。这个时间点游客已经不多,大多是散步的老年人。王耀带着伊万沿着东侧的小路向上走,石板台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景山是北京城的最高点,"王耀解释道,声音因为爬坡而略显急促,"明朝时叫'万岁山',是皇家的后花园。"
伊万走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远到显得生疏,又不会近到引人注目。"在莫斯科,我们也有这样的地方——麻雀山,站在山顶可以看到整个城市。"
他们来到万春亭,这是景山的最高处。暮色四合,北京城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紫禁城的金顶在夕阳中熠熠生辉,纵横交错的胡同升起袅袅炊烟,更远处,新建的楼房如春笋般拔地而起。
"真美。"伊万轻声说,他的肩膀轻轻贴着王耀的。
王耀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油纸包:"尝尝这个,我妹妹烤的桃酥。"
伊万接过点心,指尖在王耀掌心短暂停留。他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王耀下意识伸手去接,两人的手在空气中相碰。
"好吃吗?"王耀问,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伊万点头,嘴角沾着一点芝麻:"很香,和我们的饼干不一样。"他顿了顿,"你妹妹对你很好。"
"嗯,父母走后,就剩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王耀望向远处的炊烟,"她在纺织厂工作,下班后还要操持家务。"
伊万的表情柔和下来:"你很幸运。"他的声音低沉,"我姐姐...在战争中失踪了。"
王耀心头一紧。他听说过苏联在二战中的惨烈牺牲,几乎每个家庭都有失去的亲人。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最终,他只是轻轻碰了碰伊万的手背,一个微小而温暖的接触。
伊万转过头看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夕阳。他们静静对视了几秒,然后伊万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给你的,"他递给王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苏联科学院的纪念章,我自己设计的电路图获得的奖励。"
王耀接过徽章,金属在暮色中闪着微光。上面刻着原子模型和闪电的图案,背面有一行俄文小字。"这是什么意思?"他轻声问。
"'给最明亮的星'。"伊万翻译道,声音几乎融入了渐起的晚风。
王耀小心地将徽章别在衬衫内侧,靠近心脏的位置。"谢谢,"他说,"我会好好珍藏。"
天色渐暗,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他们沿着西侧的小路下山,步伐不约而同地放慢。山脚下的空地上,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拳,动作如行云流水。
"要试试吗?"王耀朝那个方向点点头。
伊万挑眉:"你会?"
"小时候跟邻居爷爷学过一点。"王耀站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摆出起手式,"看,'野马分鬃'..."
伊万模仿着他的动作,高大的身材让这个本该柔和的姿势显得有些滑稽。王耀忍不住笑出声,上前调整他的手臂角度:"放松,想象你是在水中移动..."
他的手掌贴着伊万的手臂向下滑,感受到布料下紧实的肌肉。伊万的体温似乎比常人要高,热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王耀指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急忙收回手,假装整理袖口。
"我做得对吗?"伊万问,眼中带着笑意。
王耀点点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很...很好。"
他们走出公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下,伊万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黄光。王耀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那边有家不错的饭馆,如果你..."
"好啊。"伊万没等他说完就答应了。
他们沿着北长街向东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却时不时因为躲避行人而肩膀相碰。王耀带伊万拐进一条小巷,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挂着"老北京炸酱面"的招牌。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两三张桌子。老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见到王耀就笑起来:"小王啊,好久不见!"
"李大爷,"王耀微笑,"两位,要里间。"
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伊万,点点头:"去吧,没人。"
里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方形木桌和两条长凳。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年画,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悬在头顶,随着门外的脚步声微微晃动。
"这里是..."伊万小声问。
王耀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私人开的,不对外。"他压低声音,"去年政策放宽了些,有些老师傅偷偷重操旧业。"
伊万了然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莫斯科的'地下厨房'。"
老板端来两碗炸酱面和几碟小菜,又神秘兮兮地从柜台下摸出一小壶酒:"自家酿的,送你们。"
面条筋道,炸酱香气扑鼻。伊万学着王耀的样子把黄瓜丝、豆芽和酱料拌匀,吃得额头冒汗。王耀给他倒了一小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
"尝尝,但别喝太多,后劲大。"
伊万抿了一口,眼睛立刻睁大了:"这...比伏特加还烈!"
王耀笑起来:"高粱酒,六十度呢。"
他们边吃边聊,声音压得很低。伊万讲他在西伯利亚的童年,讲他如何在废弃的无线电设备中找到对工程的热爱;王耀则分享他在清华求学的日子,如何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自己组装收音机。
"你知道吗,"伊万突然说,"我第一次看到晶体管电路的**论文时,简直不敢相信。"
王耀挑眉:"为什么?"
"因为..."伊万斟酌着词句,"西方总是说你们...落后。但那篇论文里的思路,比我们实验室的超前至少两年。"
王耀感到一阵暖流涌过胸口。他举起酒杯:"敬科学无国界。"
"敬真理。"伊万碰杯,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深邃如井。
离开饭馆时已近十点。夜风微凉,王耀这才发现伊万的衬衫有些单薄。"你不冷吗?"他问。
伊万摇头,却突然打了个喷嚏。
王耀忍不住笑了:"典型的'不冷'。"他犹豫片刻,脱下自己的薄外套,"穿上吧,明天还我就行。"
伊万接过外套,指尖擦过王耀的手腕,激起一阵微小的战栗。"谢谢,"他轻声道,"你总是照顾我。"
他们沿着寂静的街道慢慢走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一个十字路口,王耀停下脚步:"你往那边回宾馆,我走这边。"
伊万点点头,却没有动。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
"明天..."王耀开口。
"明天我去你们研究所,"伊万接上,"正式的技术交流。"
王耀微笑:"那我明天一早去宾馆接你。"
伊万突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让王耀屏住了呼吸——但他只是伸手拂去了王耀肩上的一片树叶。"晚安,王耀。"他轻声说,然后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
王耀站在原地,看着伊万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胸前那枚徽章的位置,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
第二天清晨,王耀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友谊宾馆。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伊万为他拂去树叶的瞬间——那手指离他的脖颈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伊万已经在大厅等候,穿着正式的浅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中苏友好徽章。看到王耀,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睡得好吗?"王耀问,接过伊万递回的外套。衣服上有一种陌生的气息——像是松木和薄荷的混合,想必是苏联人用的须后水。
伊万微笑:"做了一个好梦。"
他们乘坐研究所派来的吉普车前往西郊。车上还有两位**工程师,因此王耀和伊万只能保持礼貌的专业距离,讨论着今天的议程。
研究所是一栋新建的三层红砖楼,周围种着整齐的杨树。所长和几位领导已经在门口等候,热情地迎接苏联专家。王耀注意到张工程师——研究所的技术骨干,一个四十多岁、总是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伊万。
欢迎会后,伊万被安排到王耀所在的第一研究室进行技术指导。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仪器,墙上贴着电路图和***语录。
"这是我们正在开发的便携式无线电接收器,"王耀向伊万介绍,"但遇到了频率漂移的问题。"
伊万认真检查着设备,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调整着示波器的旋钮。王耀站在他身侧,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混合着电子设备特有的金属味。
"这里,"伊万突然指向电路图的一个点,"本振电路的稳定性不够。在低温环境下,这个电容值会发生变化。"
王耀凑近看,肩膀贴着伊万的手臂:"我们试过更换电容..."
"不是材料问题,"伊万摇头,"是布局。你看,如果把这个反馈回路移到这里..."他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道线。
王耀眼前一亮:"这样就能形成温度补偿!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们被教科书局限了。"伊万微笑,紫罗兰色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莫斯科大学的彼得罗夫教授最近发表了一篇论文,正好讨论这个问题。"
张工程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冷冷地说:"我们**的技术问题,不需要外国理论来解决。"
实验室突然安静下来。王耀感到一阵尴尬,正想解释,伊万却从容地开口:"科学真理不分国界,张同志。彼得罗夫教授的理论基础,其实来自你们**科学家钱学森50年代在美国发表的论文。"
张工程师一时语塞,哼了一声走开了。王耀悄悄对伊万竖起大拇指,后者调皮地眨了眨眼。
接下来的几天,王耀和伊万几乎形影不离。他们一起修改电路设计,测试新方案,甚至熬夜记录数据。伊万的专业素养令所有人折服,而他谦和的态度也逐渐融化了张工程师的敌意。
周五下午,王耀正在整理实验报告,伊万悄悄走到他身后:"今晚有空吗?"
王耀的心跳漏了一拍:"有,怎么了?"
"我想看看真正的北京,"伊万低声说,"不是旅游手册上的那种。"
下班后,王耀带伊万去了什刹海。暮春的傍晚,湖边杨柳依依,小贩推着自行车叫卖冰棍和北冰洋汽水。他们买了两个芝麻烧饼,边走边吃。
"这里和莫斯科的街头很像,"伊万感叹,"人们下班后散步,孩子们玩耍...政治不同,但生活本质是一样的。"
王耀点点头,指向一条狭窄的胡同:"往里走有家豆汁店,敢试试吗?"
伊万挑眉:"比高粱酒还可怕?"
"...不一样的可拍。"王耀笑道。
豆汁店是胡同深处的一个小门脸,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小凳。王耀要了两碗豆汁和焦圈,伊万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焦圈掰碎泡进灰绿色的豆汁里。
第一口下去,伊万的表情凝固了。"这...是坏了?"他艰难地问。
王耀大笑:"就是这个味!老北京最爱。"
伊万又尝试了一口,眉头渐渐舒展:"奇怪...开始觉得难喝,现在却有点上瘾。"
"就像你第一次喝伏特加?"王耀调侃道。
伊万摇头:"伏特加第一口就让人爱上它。"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深邃,"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
王耀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突然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伊万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着豆汁,仿佛刚才那句惊人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离开豆汁店时,天已经黑了。胡同里没有路灯,只有住户窗口透出的零星灯光。他们靠得很近,手臂不时相碰。
"小心,"王耀突然拉住伊万,"这里有水坑。"
伊万顺势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紧紧攥了一下才松开:"谢谢。"
那短暂的接触像电流般穿过王耀全身。他想说些什么,却听到远处传来雷声。
"要下雨了,"王耀抬头看天,"我们得快点..."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经砸下来。他们跑进一家关门的杂货店屋檐下,但雨越下越大,很快形成了水帘。
"看来得冒雨回去了,"王耀叹气,"宾馆离这有三站路..."
伊万突然脱下西装外套,撑在两人头顶:"这样至少不会全湿。"
他们挤在外套下奔跑,身体紧贴着对方。伊万的体温透过湿漉漉的衬衫传来,混合着雨水的清新和他身上独特的气息。王耀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这种令人眩晕的混合物。
在一个拐角处,伊万突然停下,把王耀拉进一个更深的门洞。这里完全避开了雨水,空间狭小得让他们不得不面对面贴得很近。王耀能感觉到伊万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头,温热而急促。
"王耀..."伊万低声唤道,声音被雨声模糊。
王耀抬头,正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黑暗中,伊万的瞳孔扩大,几乎吞没了整个虹膜。他们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两人如梦初醒般微微分开。
"雨小些了,"王耀哑声道,"我们走吧。"
回宾馆的路上,他们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在一起,任由雨水冲刷着发烫的脸颊。在友谊宾馆门口,伊万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手臂上。
"明天..."他开口。
"明天休息日,"王耀接上,"你有什么安排?"
伊万微笑:"听说北京图书馆有很多科技期刊..."
"我可以带你去,"王耀说,"然后...也许去北海公园?那里也有船。"
伊万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颐和园那样?"
"嗯,"王耀点头,"就像那样。"
他们约定好时间,道别时伊万突然用俄语说了句什么。
"什么意思?"王耀问。
伊万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明天告诉你。"
王耀骑车回家的路上,雨水和泪水在脸上混成一片。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激动,只知道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抑制地生长,像春天的竹笋,急切地想要破土而出。
到家时,妹妹王春燕已经睡了,桌上给他留了晚饭和一张字条:"哥,衣服湿了记得换,别感冒。"
王耀轻手轻脚地换了干衣服,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枚苏联徽章。即使在黑暗中,金属依然微微发亮。他用指尖描摹着背面的俄文字母,回想着伊万说那句话时的口型。
明天。明天他会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明天他们会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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