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柏林

第三天早晨,路德维希从杂乱的国家记忆梦境中惊醒,额头布满冷汗。窗外,圣彼得堡的天空呈现出不祥的铅灰色,预报中的暴风雪即将来临。他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依然没有伊万的回复。

"该死。"他低声咒骂,手指划过屏幕,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已经近十年没有拨打过,但那些恢复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他现在最需要联系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路德维希准备放弃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哟!小路德?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基尔伯特,"路德维希的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我需要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基尔伯特的声音变得严肃:"发生什么事了?你听起来不对劲。"

"我在圣彼得堡,"路德维希深吸一口气,"我遇到了俄罗斯的化身。我...我想起来了。关于我们是谁的一切。"

更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终于啊,弟弟。我差点以为你要永远躲在那套西装和领带后面了。"

路德维希握紧手机:"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多年...你明明知道却让我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告诉你什么?"基尔伯特的声音带着苦涩,"说你是个活了几百年的国家化身?说你曾经带领军队横扫欧洲然后又被打得屁滚尿流?让你背负那些记忆和罪孽?"他顿了顿,"我试过暗示你,但你每次都拒绝听。后来我想...也许这样更好。"

窗外,第一片雪花开始飘落。路德维希注视着它们,感到一种奇怪的共鸣——就像这些雪花,他的记忆正轻柔但不可阻挡地堆积。

"现在呢?"基尔伯特问,"你和伊万·布拉金斯基相认了?"

"某种程度上,"路德维希苦笑,"然后他提醒了我列宁格勒围城的事,就...退缩了。"

"啊,"基尔伯特了然地说,"那段历史确实棘手。听着,小路德,我现在在柏林,但如果你需要—"

"不,"路德维希打断他,"我需要自己处理。只是...你能告诉我一些事吗?关于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有多少人?规则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小时,基尔伯特耐心解答了他的问题。国家化身者是各自国家意志的具象化,年龄与国家相当,拥有超越常人的体质和恢复能力,能感知国家的整体状态。他们定期会面协调关系,但原则上不干涉人类政治决策。二战后的几十年里,路德维希是少数选择完全融入普通人生活的化身者。

"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是观察者,"基尔伯特解释,"但当危机来临...我们就是第一道防线。就像免疫系统。"

挂断电话后,路德维希站在窗前,看着雪越下越大。城市的轮廓逐渐模糊,被白色的帷幕遮蔽。他尝试感受基尔伯特所说的"国家感知"——闭上眼睛,让意识扩展。起初只有黑暗,然后...模糊的影像浮现:柏林议会大厦的圆顶,莱茵河上的桥梁,慕尼黑的啤酒馆...还有更抽象的,数百万人的喜怒哀乐像微风般拂过他的意识。

"上帝啊..."他睁开眼睛,心跳加速。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是德国的化身,承载着几个世纪的历史和数千万人的期望。

手机突然震动,路德维希急忙查看——是天气警报。一场历史性暴风雪正在袭击圣彼得堡,市民被建议不要外出。他切换到新闻频道,看到机场关闭、交通瘫痪的报道。一张照片特别引人注目——涅瓦河畔,一个高挑的白色身影正在帮助被困的市民。

路德维希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即使照片模糊,他也能认出那是伊万。

没有多想,他迅速穿上最保暖的衣服,抓起酒店备用急救包冲出门。大堂里一片混乱,工作人员试图安抚滞留的旅客。

"先生!外面太危险了!"一位接待员试图阻拦他。

"我必须出去,"路德维希说,声音中的权威让接待员不自觉后退,"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德国领事馆的贝什米特先生去帮助市民了。"

踏入暴风雪的感觉像被千万根冰针同时刺中。风速至少达到每小时80公里,能见度不到十米。路德维希拉紧围巾,眯起眼睛辨认方向。根据新闻照片,伊万最后出现在涅瓦河靠近冬宫的区域。

每一步都是战斗。积雪已经没过膝盖,寒风撕扯着他的衣服。路德维希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像普通人那样感到极度寒冷——国家化身者的体质在保护他,但即使如此,这样的天气也接近承受极限。

"伊万!"他呼喊着,声音立刻被狂风吞噬。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理智的人都躲在了室内。偶尔有汽车被困在雪中,但司机早已弃车离开。

转过一个街角,路德维希突然看到前方有模糊的人影。一个穿着橙色救援背心的人正搀扶一位老妇人走向附近的建筑。那高挑的身形,飘扬的白色围巾...

"伊万!"路德维希奋力向前跑去。

俄罗斯化身转过身,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暴风雪中惊讶地睁大:"路德维希?你疯了吗?出来干什么?"

"我看到新闻..."路德维希喘着气,帮他把老妇人扶进一家咖啡馆,"你需要帮助。"

伊万的表情复杂难辨,但没时间多说。咖啡馆里挤满了被困的市民,几个志愿者在分发热茶。一位医护人员正在角落处理一位冻伤患者。

"这里还需要帮忙,"伊万简短地说,"如果你坚持要留下..."

"我留下。"路德维希坚定地说。

接下来的几小时像一场模糊的噩梦。他们帮助分发物资,安抚惊恐的孩子,协助医护人员。路德维希惊讶于伊万的能量——他似乎不知疲倦,从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奔向另一个,同时保持着令人安心的微笑。只有在极近的距离,路德维希才能看到他眼中的疲惫和偶尔因疼痛而闪过的表情。

"你受伤了,"在一次短暂的休息时,路德维希抓住伊万的手臂低声说,"我能看出来。"

伊万摇头:"没什么。化身者恢复得快。"

"但依然会痛,"路德维希坚持,"你什么时候最后一次休息或进食?"

伊万避开他的目光:"不记得了。从早上开始就在外面。"

路德维希强硬地把他按在椅子上:"坐在这里。我去拿些食物和热饮。不许动。"

当他端着热汤和面包回来时,看到伊万靠在墙上,眼睛半闭,脸色苍白得可怕。路德维希的心揪紧了——即使是国家化身者,能量也不是无限的。

"吃,"他命令道,把食物塞到伊万手里,"然后我们回酒店。这里已经有足够的人手了。"

伊万虚弱地摇头:"还有人被困在外面..."

"我去找,"路德维希说,"你休息。这是交换条件。"

伊万想反对,但身体背叛了他——拿勺子的手微微发抖。他勉强喝了几口汤,然后突然前倾,路德维希及时扶住他才没摔倒。

"够了,"路德维希坚决地说,"我们回去。"

伊万太虚弱无法有效反抗。路德维希向救援负责人说明情况,然后半扶半抱地带着伊万离开。外面的暴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甚至更加猛烈了。

"坚持住,"路德维希在伊万耳边喊道,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不远了。"

回程比来时艰难百倍。伊万的体重加上恶劣天气,每走一步都是折磨。路德维希感到自己的肌肉在抗议,但某种超越常人的力量支撑着他继续前进。有一刻伊万几乎完全瘫软,路德维希不得不把他背起来,咬牙承受那额外的重量。

"为什么...要来..."伊万在他耳边微弱地问。

"闭嘴,保存体力。"路德维希喘息着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酒店温暖的灯光终于穿透雪幕。大堂里的工作人员惊愕地看着两个雪人踉跄进门,立刻上前帮忙。路德维希拒绝了一切协助,亲自把伊万带到电梯,然后进入自己的房间。

"湿衣服...脱掉..."他气喘吁吁地说,帮伊万脱下被雪浸透的外套和毛衣。俄罗斯化身的皮肤冰冷得吓人,右肋部有一大片淤青,可能是摔倒或撞击造成的。

路德维希用热水浸湿毛巾,开始用力擦拭伊万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酒店房间的暖气开到最大,他又加了一条毯子。伊万微微发抖,嘴唇呈现不健康的蓝色。

"愚蠢的...俄罗斯人..."路德维希嘟囔着,继续按摩,"以为自己...不可战胜..."

伊万虚弱地笑了:"而德国人...太爱...发号施令..."

路德维希从浴室拿来更多毛巾,加热后敷在伊万胸口和腹部。渐渐地,可怕的苍白从伊万脸上褪去,皮肤恢复了血色。但当他碰到淤青部位时,伊万忍不住痛呼出声。

"肋骨可能骨裂了,"路德维希皱眉,"即使是化身者也需要时间愈合。躺平,别动。"

他翻出急救包中的止痛药,扶起伊万服下。俄罗斯人顺从地吞咽,眼睛半闭,长长的淡金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路德维希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他古典美的侧脸线条——高颧骨,挺直的鼻梁,形状完美的嘴唇...

"为什么来救我?"伊万突然问,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在你知道了...我们是谁之后。"

路德维希沉默地整理着药品,思考如何回答。窗外暴风雪咆哮,但房间内温暖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因为我记得的不只是战争,"他最终说,声音低沉,"我还记得冬宫的画,涅瓦河上的阳光,伏特加的味道...还有那个坚持要救助流浪狗的俄罗斯人。"

伊万睁开眼睛,紫罗兰色的眸子直视路德维希:"那段历史不会消失。我的人民不会忘记。"

"我知道,"路德维希点头,"我也不求他们忘记。但历史是前进的,伊万。德国不再是1941年的德国,俄罗斯也不是1941年的俄罗斯。而我们...我们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伊万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驳。路德维希起身去浴室换掉自己湿透的衣服,给两人留出空间思考。当他穿着干爽的T恤和运动裤回来时,发现伊万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恢复正常。

路德维希轻轻坐在床边椅子上,注视着俄罗斯化身的睡颜。基尔伯特的话回响在耳边:"当危机来临...我们就是第一道防线。"今天,面对自然危机,伊万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保护他的人民。而路德维希自己...他选择了保护伊万。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夜深了,暴风雪仍在肆虐。路德维希本想在沙发上休息,但每次尝试离开,伊万就会在睡梦中不安地动弹,仿佛感知到他的缺席。最终,他拖过另一把椅子,把腿搭在床沿,形成一个别扭但可行的睡姿。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伊万模糊的呓语:"不要...离开...路德..."

路德维希伸手握住伊万的手:"我在这里。"

伊万没有醒来,但手指回握住他的,两人就这样在暴风雪的包围中,跨越历史的鸿沟,短暂地连接在一起。

清晨,路德维希被阳光照醒。暴风雪已经过去,圣彼得堡沐浴在纯净的冬日阳光中。他僵硬地伸展身体——在椅子上睡了一夜的结果是全身酸痛。

床上,伊万仍在沉睡,但脸色红润,呼吸深沉。路德维希小心地检查他的肋骨——淤青已经消退大半,化身者的恢复能力确实惊人。他轻手轻脚地去浴室洗漱,然后叫了客房服务送早餐。

当他端着餐盘回到卧室时,伊万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阳光照在他的金发上,几乎形成一圈光晕。

"早安,"路德维希说,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伊万转头看他,紫罗兰色的眼睛清澈明亮:"好多了。谢谢。"他停顿了一下,"为了所有事。"

路德维希点头,递给他一杯咖啡:"吃吧。你需要恢复能量。"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一种舒适的沉默笼罩着他们。昨晚的危机似乎暂时搁置了那些复杂的历史问题,只留下最本质的人性连接。

"你本可以留在安全的地方,"伊万最终打破沉默,手指轻抚咖啡杯边缘,"为什么要冒险出来?"

路德维希思考了片刻,决定诚实回答:"因为我不能忍受想到你可能受伤却无人帮助。即使...即使我们之间存在历史问题。"

伊万的目光变得柔和:"你知道吗,作为国家化身者,我们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当我们太像人类的时候。太关心个人,太在乎感情。"

"那很糟糕吗?"路德维希反问。

"不一定,"伊万轻声说,"只是危险。因为国家是无情的,但我们...显然不是。"

路德维希感到胸口一阵温暖:"我联系了我哥哥。基尔伯特。他...解释了关于我们身份的一切。"

"啊,普鲁士,"伊万点头,"我们见过几次。典型的军人做派。"

"他说我应该参加下次化身者会议。正式回归...无论这是什么。"

伊万的表情变得复杂:"会议后天结束。菲利克斯和其他人明天就走。"他犹豫了一下,"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如果你准备好了。"

路德维希直视伊万的眼睛:"我准备好了。不仅是为了会议,也为了...我们之间需要谈的一切。"

伊万放下咖啡杯,突然显得有些不自在:"关于昨晚...如果我说了或做了什么奇怪的..."

"你叫我不要离开,"路德维希平静地说,"我答应了。"

伊万的脸罕见地红了:"哦。"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床上,照亮两人之间的空间。路德维希突然意识到,无论作为国家化身者背负着怎样的历史重担,此刻,在这个安静的早晨,他们只是两个在暴风雪后幸存的人,分享着咖啡和面包,以及某种难以命名但真实存在的情感。

"那么,"他最终说,决定给两人一些空间,"你今天应该多休息。明天我们再谈会议的事。"

伊万点点头,但当他伸手去拿面包时,指尖轻轻擦过路德维希的手背,那触碰像电流般传遍德国人全身。路德维希抬头,看到伊万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窗外,圣彼得堡开始从暴风雪中苏醒。而在酒店房间里,某种新的理解也开始在两人之间萌芽——关于身份,关于历史,关于未来可能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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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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