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罗刹神
那扇由精金混合秘银铸就、层层叠叠刻满了古老符文、足以抵御封号斗罗全力一击的寝殿大门,在沈淳安那沛然莫御的剑势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强行撕裂的“嗤啦”声。厚重如山的门扉,连同其上流淌着幽暗光芒的防护魂导法阵,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湮灭!不是破碎,而是直接化为肉眼难辨的、带着焦糊气息的漫天齑粉,在狂暴的剑气涡流中打着旋儿飞舞!
那剑势,并非单纯的物理力量。它更像是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裹挟着无尽星辉与寂灭意志的银河洪流!斩断因果的决绝,破灭万法的霸道,诛尽邪祟的凛冽,三种意念完美交融,化作一股无形的、带着煌煌天威的灭世裁决,精准无比地锁定目标——那股正肆无忌惮地折磨着千仞雪的、粘稠、阴冷、充满死亡诅咒的紫黑色威压!
嗤啦——!!!
碰撞发生的刹那,景象诡异而震撼。如同烧得通红的烙铁,悍然刺入最深寒的万载玄冰核心;如同最纯净、最炽烈的正午阳光,毫无怜悯地照射在终年不见天日的污秽泥沼之上!
那令人作呕的诅咒威压,发出了凄厉到超越人耳极限的哀嚎!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底层的亿万怨魂在同时尖啸!紫黑色的雾气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剧烈地沸腾、翻滚,随即在神圣而霸烈的剑意光芒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霜,瞬间被撕裂、净化、蒸发!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空气中只余下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焦灼气味。
“呃?!” 比比东猝不及防,仿佛被一柄无形的、缠绕着九天雷霆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心口!那股沛然莫御、带着审判天威的剑势,不仅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她引以为傲的威压,其蕴含的冰冷、锋锐、直指本源的意志,更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无视一切防御,狠狠刺入了她因罗刹神力日夜侵蚀而变得混乱、污浊、布满裂痕的灵魂深处!
“噗!” 一口腥甜再也无法压制,猛地涌上喉头。她强忍着没有喷出,但那剧烈的冲击让她脚下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蹬!蹬!蹬!”连退三大步!每一步踏下,脚下由深海沉银岩铺就、坚硬无比的地面,都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呻吟,留下深达寸许、边缘布满狰狞蛛网裂纹的脚印!每一个脚印周围,都迅速凝结出一圈诡异的紫黑色冰晶。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雍容华贵此刻却被邪异紫气笼罩的脸庞扭曲着。眼中那象征着罗刹侵蚀的深紫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摇曳、明灭不定。惊骇、难以置信、被蝼蚁冒犯的滔天暴怒,以及一丝源自灵魂深处的、被那至纯剑意灼伤的恐惧,在她眼底疯狂交织、翻涌。她的视线如同淬毒的钩锁,死死钉向殿门方向那弥漫的、尚未散尽的烟尘与能量乱流。
踏…踏…踏…
清晰的脚步声,如同死亡的鼓点,在骤然陷入死寂的寝殿内响起。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不是踏在地面,而是踏在旁观者狂跳的心脏之上。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冰冷、沉凝,宣告着主宰者的降临。
烟尘缓缓沉降、散开,如同舞台的幕布被无形之手拉开。一道挺拔如孤峰的身影,一步步从破碎的门框中走了进来。正是沈淳安!
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线的厚重铅云。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此刻化作了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零度寒渊。冰冷的杀意,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气势,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呼啸肆虐的冰风暴!以他立足之地为中心,疯狂地向外席卷、咆哮!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在殿内各处响起。墙壁上、立柱上、穹顶上,洁白的寒霜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增厚。空气中弥漫的水汽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整个寝殿的温度,在几个呼吸间便降至冰点以下,呵气成霜,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凝固!这里,瞬间沦为了一片由杀意与寒冰构筑的死亡绝域!
沈淳安的目光,如同两道自寒渊深处射出的审判之剑,带着冻结灵魂的酷寒,先是扫过寝殿深处——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视线定格在那个蜷缩在冰冷地面上的小小身影上——千仞雪
她像一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幼鸟,无助地蜷缩着。左脸颊上,一个刺目的紫黑色掌印清晰地烙印在那里,高高肿起,几乎破坏了那半边脸的精致轮廓,皮肤下透出可怕的淤血色泽。嘴角,蜿蜒着一道刺目的鲜红血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凄艳红梅。她的身体因为脸颊传来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着,无声的泪水混合着血丝,在她脏污的小脸上滑落,留下一道道冰冷的痕迹。那双曾经明亮如星辰、盛满对哥哥依赖和温暖的蔚蓝色眼眸,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光点和近乎死寂的绝望,泪水无声地涌出,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干。
轰——!!!
沈淳安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的星辰在瞬间被无形的巨手捏爆!寂灭!坍缩!化作吞噬一切的黑洞!一股足以冻结时空长河的恐怖寒意,与足以焚尽九天十地的暴怒岩浆,在他体内轰然对撞、爆发!那并非失控的宣泄,而是被压缩到极致、即将毁灭一切的火山!
“嗡……” 整个寝殿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地面微微震颤,墙壁上刚刚凝结的厚厚白霜簌簌落下,又在更低的温度中瞬间冻结成冰棱!那笼罩殿宇的冰风暴骤然加剧,卷起地上的尘埃碎屑,形成无数细小的、致命的冰刃漩涡!
随即,他那双蕴含着足以撕裂苍穹风暴的眼眸,如同锁定猎物的洪荒凶兽,带着冻结万物的冰冷和焚尽一切的怒火,死死地钉在了刚刚勉强稳住身形、正用惊疑不定、混杂着暴怒与忌惮眼神看向他的比比东身上!那目光,不再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只剩下纯粹的、看待死物般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凛冽杀机!
整个圣女殿的核心寝宫,此刻彻底沦为了冰与火、生与死、神圣与邪恶激烈碰撞的绝对禁区!
比比东强行咽下喉头的腥甜,运转起混乱的罗刹神力,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灵魂深处那被剑意刺穿的、如同毒蛇噬咬般的剧痛。她背脊挺直,试图维持住圣女高高在上的姿态,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震荡。
她看着一步步走进来的沈淳安,尤其是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深不可测、如同无底深渊般的气息——那气息冰冷、纯粹、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锋锐意志,与她体内混乱、污浊、充满贪婪与毁灭的罗刹神力形成了截然相反的极端。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本源都冻结的冰冷杀意,更是让她源自神级力量的傲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她认出了沈淳安。“先天魂斗罗”的种种传闻瞬间在她混乱的思绪中闪过。一丝源自她本身尚未完全泯灭的、属于武魂殿圣女的理智,以及对绝世天才的本能招揽之意,微弱地挣扎着浮现。但这丝理智,立刻被她心中被罗刹神念疯狂鼓动、滋养的暴虐、怨恨、以及对一切美好事物(尤其是千仞雪所象征的光明)的毁灭欲望所淹没、撕扯!两种意志在她灵魂深处激烈交锋,让她的眼神更加混乱扭曲。
“沈淳安?”比比东的声音响起,试图恢复那份属于圣女的清冷与威严,但出口的语调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沙哑、阴郁,以及被强行压抑却随时可能爆发的暴戾。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沈淳安,又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的、几乎不成人形的千仞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如同毒蛇在阴暗处缓缓吐信:
“本圣女教训一个不懂规矩、擅闯寝殿的人,何时轮得到你来插手?不过……”
她的目光在沈淳安身上逡巡,那邪异的深紫色光芒深处,贪婪和评估的意味如同鬼火般跳动,“你的实力,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 那声“本座”的自称,不经意间流露出了罗刹神念对她的深度侵蚀。她的眼神深处,那抹深紫色的邪芒如同活物般微微膨胀收缩,罗刹神充满诱惑与毁灭的低语,如同亿万只跗骨之蛆,在她混乱污浊的灵魂泥沼中疯狂翻涌、回响,试图彻底吞噬那最后一丝属于“比比东”的微光。
沈淳安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再看比比东一眼,仿佛她和她那扭曲的话语,只是这污浊殿堂里一缕微不足道的、散发着恶臭的尘埃。
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志,所有翻腾于寒渊与怒火之间的情绪,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牢牢地系在那个蜷缩在地、被痛苦和绝望淹没的小小身影上。
他迈步。
走向千仞雪。
步伐沉稳,踏在被冰霜覆盖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时间的节点上,宣告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进程。地面上的薄霜在他脚下无声地碎裂、蔓延,留下清晰的足迹,如同踏雪寻梅,却寻到的是一朵被暴风雨摧残的幼蕾。
他走到千仞雪身边,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跨越的不是冰冷的距离,而是隔断温暖的深渊。他蹲下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小心翼翼地覆盖住她,仿佛想为她隔绝身后那充满恶意的目光。动作没有丝毫的嫌弃或迟疑,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最脆弱易碎的珍宝,拂去她身上的尘埃不是目的,拂去她心头的阴霾才是渴望。
他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动作稳定得如同磐石,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千仞雪那高高肿起、触目惊心的左脸颊,仿佛那伤痕是烙在他心上的印记。他的手,最终轻轻扶住了她因剧痛和寒冷而不断颤抖的、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肩膀。指尖传来的冰冷和细微的颤抖,让沈淳安心底那压抑的火山岩浆再次疯狂翻涌,又被强行按捺,化作掌心传递过去的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守护意志的暖流(源自他自身精纯魂力的温和疏导)。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小小的、冰冷得如同玉雕般的身躯半抱起来。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笨拙,却又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从此,这片单薄的脊梁,由他来撑起;这具冰冷的身躯,由他来温暖;这份破碎的尊严,由他来守护。
千仞雪似乎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身体本能地向他怀中缩了缩,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细微的、压抑的抽噎声从他胸前传来,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一下下撞击着沈淳安的心。
然后,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动,落在地上那两株滚落的仙草上。
烈火杏娇疏,即便脱离了玉盒,依旧顽强地跳动着微弱的、如同生命烛火般的橘红色火焰,在冰寒的空气中倔强地燃烧着,散发着不屈的暖意。八角玄冰草,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纯净而柔和的冰蓝色光芒,那光芒圣洁而稳定,与沈淳安散发的毁灭性寒意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安抚心灵的宁静力量。
沈淳安伸出另一只手,动作自然而流畅,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郑重。他先是拾起了那株跳动着火焰的烈火杏娇疏,指尖传来温润的暖意,仿佛能驱散心头的阴霾。接着,他拾起那株散发着寒光的八角玄冰草,入手冰凉,却纯净无比。他将两株仙草,如同捧起失落的星光,重新放回那个被摔开、边缘沾了些许灰尘的玉盒之中。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玉盒合拢,隔绝了仙草的光华,却仿佛也象征性地合拢了刚才那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他拿着这承载着心意与机缘的玉盒,这才缓缓抬起头。
目光,如同两道自万载寒冰中淬炼而出的实质剑光,冰冷、锐利、洞穿一切虚妄,再次射向倚靠着墙壁、脸色变幻不定的比比东。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清晰地穿透了冰冷的、仿佛凝固的空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如同神祇宣判般的绝对力量。每一个字,都仿佛由最纯粹的寒冰凝结而成,掷地有声:
“给你的,就是你的。” 沈淳安微微侧身,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亵渎的郑重,将那温润的玉盒轻轻放在千仞雪无意识攥紧的、冰冷的小手边。玉盒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光华闪过。
“这东西,夺天地造化而生,钟灵毓秀,认主凭缘。给你,是天地缘法,是你命中该有的造化。” 他的话语如同阐述着宇宙至理,平静而深邃。
随即,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比比东周身萦绕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翻滚的紫黑色雾气,扫过她眼中那混乱、贪婪、充满毁灭欲望的深紫色邪芒,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讥诮,如同锋利的冰棱刮过琉璃:
“至于她?” 他微微一顿,目光重新落回玉盒上,仿佛那污秽的身影看一眼都嫌多余。“纵使强送,也只会污了它的先天灵性,徒然暴殄天物罢了。”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洞穿本质的锐利,“它不适合于她,或者说,被邪祟缠身、心智蒙尘、灵魂污浊的现在的她……配不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