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斩缘

温芷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尽,沐云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一丝戏谑。

她抿唇不语,被他一路抱来的羞赧还未消散,面纱早已不知去向。

“阿青这般纯情的模样,倒真是…久违了。”沐云低笑,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影。

温芷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曾盛春水的眼眸,此刻映着他的轮廓。

——————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在森然幽寂的鬼界深处,曾有一位名唤“云”的少年。身世成谜,骨子里是灼人的不羁与风流,生命如同一场永不疲倦的冒险。

直到他遇见了“青”——她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幽兰,美丽,沉静,却几乎敛尽了所有情绪。她的笑容温煦如春风,举止端雅,却更像一尊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

无人知晓,在她看似完美的表象下,生命的沙漏已在暗处悄然倾泻。

那一眼,便是劫数的开端。

林间小径,黑衣白发的少年步履匆匆。抬首间,与一乘软轿窗纱后那双含泪的眼眸猝然相撞。重生归来的少女青衣如墨,长发似瀑。泪珠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无声的哀恸。

清澈的眼底盛满了破碎的忧伤,如同月下即将凋零的昙花,脆弱得令人心颤。没有啜泣,只有那无声的泪光,洇红了眼角。

命运的巨轮,在那无声的对视中轰然转动,碾过一切。

此后,名为“云”的少年,成了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他如骄阳般炽烈,驱散她周身的寒意。

她唤他“沐云”,因他带来如沐春风的暖意。他唤她“阿青”,渴望在她心底刻下印记。

纵使她没有姓氏,心底却悄悄藏了母亲的“沈”字。

少年意气风发,许下守护一生的誓言,眼中只看得到她清浅的笑意,却未曾读懂那笑意深处锁着的死寂与绝望。

他未曾察觉,每一次指尖相触时,她眼底深处那抹难以言喻的悲凉。

血色婚宴,终成绝响。

鬼界张灯结彩,红绸漫天,是鬼帝大婚的吉日。沐云寻遍每一个角落,却不见青的踪影。心,沉入无底寒渊。

失魂落魄回到庭院,却见红轿落地。轿帘掀开,那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苍白,死寂,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人,身着刺目的火红嫁衣。

那一刻,天塌地陷。

挣扎、痛苦、嘶吼……他冲入森严的宫殿,向那掌控生死的父亲哀求,剖开自己血淋淋的爱意,只为换她一条生路。

回应他的,是鬼帝震怒后的雷霆一击。

冰冷的剑锋,毫无预兆地穿透了那袭如火嫁衣。鲜红的血,喷溅在满殿象征喜庆的红绸帷幔上,瞬间将它们染成更深的、绝望的色泽。刺痛了沐云的眼,也彻底刺穿了他的世界。

青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温热的生命顺着伤口汩汩涌出,将那嫁衣浸染得愈发妖异刺目。她用尽最后的气力,颤抖着向沐云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什么,眼神渐渐涣散。

“父王!儿臣知错了!求您!救救她!救救她啊——!”沐云发疯般扑过去,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死死搂在怀中,昂贵的丹药胡乱塞进她口中,却如石沉大海。泪水混着溅在脸上的血污,在他的脸上蜿蜒成绝望的图腾。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徒劳地向着高高在上的父亲哀嚎。

“不给点教训,永远不知痛楚。”鬼帝的声音冰冷如九幽寒铁,漠然地看着怀中生命迅速流逝的少女,“少主神智昏聩,押回院中,严加思过。”

侍卫上前。沐云死死抱着怀中迅速冰冷的身躯,指节攥得发白,目眦欲裂。他挣扎,嘶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曾映满春水的眼眸彻底失去光彩,看着那双曾向他伸出的手无力垂下,看着她的身体被无情地从他臂弯中拖走,留下一地刺目的猩红和破碎的嫁衣。

门扉轰然关闭,将他与世隔绝。隔绝的,是整个世界的光。

青的最后一丝气息,混着他滚烫的泪,消散在他最爱她的那一年。

从此,那个如骄阳般耀眼的少年“云”死了。活下来的,是周身萦绕着万年寒冰的沐云。那双曾盛满笑意的黑眸,冻结成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再也映不出丝毫波澜。

与鬼帝之间产生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阻隔

无数个被血色浸染的长夜,青最后凝望他的眼神,她指尖徒劳的抓握,她嫁衣上刺目的红与刺目的血……反复啃噬着他的灵魂。那些短暂的、恍若隔世的温暖,成了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后来,他踏着尸山血海,凭借这深入骨髓的冷硬与刻骨的执念,登顶鬼帝之位。

然而,那至高的权柄之下,唯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深渊——那个名为“青”的深渊。

那时,鬼界几乎所有鬼都知道,云帝的规矩,凡目之所及,禁绝一切红绸帷幔;凡他所在之处,不得佩戴长剑示人。

他记得她曾低语,最爱少年白发飞扬的模样。于是,那如霜似雪的白发,便成了他永不更改的标志。

他活成了她最爱的那副模样,用余生祭奠一场永失所爱的悲恸。

“阿青当真绝情,我这般容颜都勾不住你的心~”沐云唇角微撇,委屈巴巴,幽怨的语调像浸了蜜又裹了霜。他将温芷小心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则挨着坐下,高大的身形此刻却透着一股被遗弃大型犬般的落寞。

“某些鬼真是一点没变,还是一样的……自恋。”她受不住那直击灵魂的美颜暴击,别开脸,声音细若蚊蚋,耳尖却悄然染上薄红。

“你也不可否认,”沐云得寸进尺地凑近,长睫扑闪,眸光潋滟,“我这张脸,当真是长在你的心尖尖上,对不对?”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心脏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沐云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神经都在烈火中尖叫、扭曲。

他倏地闭上眼,一滴浓稠如血珠的泪,无声无息地溢出眼角,却在坠落途中诡异地蒸腾,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血雾。

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抚上脸颊,最终精准地停留在右眼眼尾下方,那里,藏着一颗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色小痣。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一点微小的凸起,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突然,他指节猛地发力,狠狠摁压下去!

再睁眼时,右眼已是一片骇然景象!密密麻麻深不见底的黑色孔洞覆盖了整个眼球,孔洞深处仿佛连接着无尽的虚无。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