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

温芷将杯中最后一点牛奶缓缓倾进夜色,空杯递回给他。

杯沿轻轻一碰,冰得他指尖发颤。

她的声音像薄刃划过丝绸,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穿事实的平静,“别对我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温决言摩挲着她方才碰过的地方,唇边还噙着那抹惯有的笑:“哦?什么心思?”

温芷侧过脸,月光在她睫毛上覆了一层霜:“你曾祖父,是我曾祖父的六弟,早出了五服。你父亲按辈分得叫我一声族姑。至于你……

她顿了顿,声音凉得像掺了碎冰,“得叫我姑奶奶。”

空气骤然收紧。

温决言的笑意第一次出现裂缝,显然没有料到这层血缘关系,竟被她如此精准地翻了出来。

可下一秒,那裂缝又被他亲手抹平,他抬眼,眸色深得像要吞掉所有光。

“姑奶奶?”他低低重复,带着轻佻的挑衅,“那又如何?薄得像纸的血缘,只要我不再是‘温’决言,就什么都不是。”

他向前半步,嗓音压得极沉:“那份关系,我会让它彻底消失。从此我只是姜决言,而你……”

话音未落,温芷已轻笑出声,打断他:“姜决言?”

她抬眼,目光像两枚冰钉,钉进他的瞳孔,“可笑,上周,你母亲刚刚嫁给了我堂侄,温家旁支的温萧逸,按辈分,她也得随夫家,叫我一声小姑,你觉得她能离吗?”

夜风忽地卷起她开衫的衣角,像一面无声的旗。

温决言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无所谓,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敢做什么?”

“可是,”温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你母亲的新婚丈夫,是我的侄孙。”

她微微俯身,替他掸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你连姜决言这个名,也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姑奶奶。”

月光下,她眼底那抹冷意终于彻底漫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她转身,奶咖色开衫划出一道决绝的弧,背影很快被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吞没。

露台重归寂静。

只剩温决言一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空杯在掌心碎成锋利的瓷片,血珠滚落,却抵不过那句“姑奶奶”带来的寒冷。

20:30

晚宴在老爷子意犹未尽的唠叨(主要针对温芷搬出去住不常回家)和亲戚们的谈笑声中结束。

老爷子大手一挥:“天晚了,小煜今晚就住下吧!客房有的是!”

温芷主动承担了带他去客房的任务。

她推开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宽敞明亮的客房,里面布置得典雅舒适。

“喏,就这里,缺什么跟张妈说。”温芷走进去,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外面花园的灯光透进来一些。

凌煜跟在后面,目光却被放在床尾长榻上的东西吸引了,正是她路上见到,说好看的玩偶。

他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向温芷。

温芷歪着头,脸上带着狡黠又真诚的笑意,像个准备恶作剧又忍不住分享糖果的孩子:“给你的。谢谢你今天陪我拎东西。”

她说起那个大箱子,“我家那只小祖宗太挑嘴,那些存货够它吃一阵子了,这是给你的。嗯…就当是谢礼?”

凌煜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看看眼前笑容明媚的女孩。

温芷没等他看完,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如羽毛般的吻。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离,带着她身上特有的甜香。

“晚安。”她声音轻快,带着笑意,说完便转身,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飘出了房间,只留下门扉轻轻合拢的声响。

凌煜站在原地,额头上那抹温软的触感仿佛还在燃烧。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被亲吻的地方,眼神深邃复杂。

21:00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凌煜站在另一端靠近楼梯的阴影里,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滤嘴。

他看着温芷从爷爷房里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轻松笑意,轻轻带上了房门。

“玩得开心?”凌煜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温芷闻声回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点无辜和懒散的调调:“还行吧。爷爷的唠叨功力又见长了。”她耸耸肩,语气轻松。

凌煜将烟收回烟盒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老爷子让我提醒你,明天早上七点,他约了老友喝早茶,让你也过去陪着。”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温芷,“老人家想你了。”

温芷点点头,语气随意:“知道了,忘不了。”

她转身要走,凌煜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李弈。不简单。”

温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夜色模糊了她的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锋芒:

“我知道。”

21:30

温芷回到自己那间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反手锁上门。房间里还弥漫着她常用的香氛味道。

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

衣柜内,那套烟灰色的高定西装依旧静静地悬挂在那里,领口的银色领针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冷硬的光芒,与她此刻身上柔软的奶咖色开衫和丸子头格格不入。

温芷的目光在那套西装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平静无波。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静静地看着。

几秒钟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枚冰冷的银色领针,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凉意。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柔和的侧脸,她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玩味和掌控欲的弧度,轻声道:

“会如愿吗?”

窗外,月亮终于挣脱了残余的云层,清辉如洗,静静地洒满庭院。

与此同时,房间内。

李弈坐在床边,没有开灯。黑暗中,他拿起温芷送他的那手机。

另一只手拿着她给的玩偶,指腹在茸毛中摸索着。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玩偶眼睛被打开了,里面嵌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闪烁着微弱红光的微型监听器。

李弈面无表情地将那枚监听器取出来,指尖捻了捻。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监听器贴在了自己左手腕骨内侧的皮肤上,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接着,他将那只巨大的玩偶端正地放在枕边。柔软的兔子依偎着冰冷的枕头。

他关掉了床头灯,房间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少年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穿透寂静,仿佛说给枕边的兔子听,又仿佛是说给那个远在其他地方的人:

“姐姐,晚安。”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