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大楼区域,汇入都市傍晚的车流。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无法照亮车内凝滞的空气。
司机老陈,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
温芷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一角,像一只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雏鸟。她纤细的身体微微发抖,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膝上一条柔软的羊绒薄毯—— 那是老陈在她上车时,看到她单薄的衣裙后,迅速从副驾储物箱里拿出来的。
她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仿佛灵魂仍未归位。那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脸庞,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脆弱得让人心颤。
老陈的心沉了下去。他是看着这位小姑娘长大的,从她七岁被找回来时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到后来逐渐展露天赋,再到如今在家族中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破碎的模样。
官方那群混蛋!老爷子要是知道了……
就在这时,温芷仿佛被窗外某个刺眼的光点惊到,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细弱蚊蚋的抽泣,更紧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了毯子里。
老陈的心瞬间揪紧,方向盘上的手背青筋微凸。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带着一种哄孩子的笨拙:“小…小姐?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了。老爷子在家等着您呢。”
毯子下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老陈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车内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舒缓的古典乐低低流淌。他专注地开车,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关注着后座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而在毯子制造的昏暗空间里,温芷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一片冰冷。
自身状态评估: 表演效果 – 完美(基于官方监测数据及现场观察者反应)。
生理伪装(瞳孔、肢体、脑波抑制)由系统006协助模拟,可持续性高。下一步关键:应对温老爷子。
赵晓梅的冰冷逻辑迅速整理着信息流,为后续行动提供策略支撑。
随即,这丝计算之光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瞬间隐没,不留痕迹。温芷的身体依旧在毯子下微微颤抖着,呜咽声断断续续,恰到好处地表现着一个遭受巨大创伤、记忆一片空白的“重置”少女应有的惊恐和无助。
温家老宅
古朴厚重的书房内,檀香袅袅。温老爷子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手中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发出规律而沉凝的轻响。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岁月沉淀下来的威严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年轻人垂手肃立在一旁,已经将所见所闻,包括温芷上车后的状态,一丝不漏地汇报完毕,语气沉重。
“……就是这样,老爷子。小姐她……看着很不好。”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惜。
核桃的盘捻声停顿了一瞬。书房里的气压仿佛又低了几分。
“身份认知障碍?”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连自己是谁,连我这把老骨头是谁……都忘了?”
年轻人艰难地点点头:“初步观察……是的。反应很迟钝,像……像刚醒过来一样,对什么都陌生,害怕。”
“砰!”两颗核桃被老爷子重重拍在紫檀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上好的硬木桌面竟被拍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纹!一直侍立在角落阴影里、如同融入背景的管家福伯,眼皮都没抬一下,但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如刀。
“好,好一个例行问询!好一个意外袭击失忆!”老爷子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四射,“当我温家无人?当我温继宗死了?!”
“老爷子息怒!”年轻人连忙躬身,“官方给的说法……就是如此。他们的人还在外面……”
“让他们看!”老爷子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散发出迫人的气势,“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温继宗的孙女,在我温家,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也会……慢慢好起来!”他刻意加重了“好起来”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深意。“去接小姐的人,安排妥当了?”
“是,都是最靠得住的人,二夫人亲自带人等在门口了。”他回道。
二夫人指的是温芷侄子的妻子,温决言的母亲,一位温柔但关键时刻极有主见的女性。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担忧:“芷丫头……受苦了。不管她记不记得,她都是我温家的血脉。去准备最好的医疗团队,要脑科、精神科、心理干预的顶尖专家。还有,让家里所有下人都给我管好嘴巴!小姐现在需要静养,任何敢嚼舌根、怠慢小姐的,家法处置!
“是!”年轻人和福伯同时应声,语气肃杀。
“另外,”老爷子重新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查!动用一切力量,给我查清楚那个所谓的‘神秘人’!能在官方眼皮子底下动手,还能全身而退……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女性低低的惊呼声。紧接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温决言的母亲,那位温婉的夫人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哽咽:“爸……芷丫头回来了。”
老爷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沉稳,但眼中的急切泄露了他的心情:“快,让她进来……不,我出去!”他终究是按捺不住,快步向门口走去。
老宅门口,柔和的灯光下。
温芷被一位面容慈祥、眼神却异常警惕干练的中年女管家半搀扶着。
她身上裹着老陈给的那条毯子,脸色苍白,眼神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陌生而华贵的门庭,像一只误入人类世界、受惊过度的幼鹿。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女管家的衣袖,指节泛白。当看到快步走来的温老爷子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小芷……”温老爷子看着孙女这副全然陌生的模样,心如刀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尽量放柔了声音,放缓了脚步,“别怕,我是爷爷,回家了,没事了……”
温芷眨了眨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她看着眼前威严又透着无比关切的老人,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发出几个破碎而模糊的音节,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极度的困惑:
“爷……爷?家……?”
她似乎想努力理解这两个词的含义,但巨大的茫然和残留的“创伤”让她无法思考,最终只是无助地看向搀扶她的女管家,寻求着唯一的依靠。
那份脆弱和懵懂,足以让最铁石心肠的人为之动容。
温老爷子看着孙女眼中纯粹的陌生和依赖他人的模样,心头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对孙女无尽的心疼。
他强忍着,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怕再次惊吓到她,最终只是停在半空,声音无比温和:
“对,回家。爷爷在这里,以后没人能再欺负我的小芷儿了。”
温芷怯生生地看着那只停在半空、布满岁月痕迹的大手,犹豫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轻轻地、颤抖地碰了碰老爷子的指尖。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又迅速缩了回去,重新抓紧了女管家的衣袖,将半张脸埋了进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击碎了温老爷子最后的心防。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福伯沉声道:“封锁消息!照顾好小姐!至于那些意外……”他眼中寒光一闪,“一个都别想跑!”
夜色中的温家老宅,如同苏醒的巨兽,无声地张开了獠牙。
而风暴的中心,那只“受惊的雏鸟”,在女管家和闻讯赶来的林黛的轻声安抚下,被小心翼翼地护送入内。
没有人知道,在踏入灯火通明的主宅玄关,光影切换的瞬间,温芷那双藏在毯子阴影下的眼睛里,一片清明。
耳边是006的声音,【宿主,消息已按预设加密协议,通过公共网络节点匿名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