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暖光、宇宙的叹息
瑞士，苏黎世湖畔别墅。
除夕夜。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露出深蓝丝绒般的夜空，点缀着稀疏却格外明亮的星辰。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暖香、食物的诱人香气，以及一种名为“团圆”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别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壁炉里跳跃着橙红的火焰，驱散了冬夜的寒意。餐桌上铺着喜庆的红色桌布，摆满了冯晚歌带着保姆精心准备的中式年夜饭——热气腾腾的饺子、酱香浓郁的炖肉、清蒸的鲜美鲈鱼、翠绿的时蔬……虽在异国他乡，年味却丝毫不减。
叶暖暖安静地坐在壁炉旁的厚地毯上，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巨大的毛绒兔子。她穿着大红色的羊绒毛衣，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偶尔伸出小手指指某个盘子，小声地对旁边的林哲博士说：“林叔叔……那个……”
虽然声音依旧细弱，吐字也有些模糊，但这主动的表达，足以让楚婷眼眶发热。暖暖在恢复！在林哲博士日复一日的耐心引导和……那个沉默男人无声的陪伴下，她正一点点地走出阴霾。
楚婷穿着舒适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看着冯晚歌最后调制蘸饺子的醋汁。这一刻，没有商场的尔虞我诈，没有项目的重重压力，只有妹妹在身边、灯火可亲的温暖。
“叮咚——”
门铃声响起。
楚婷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枭鹰。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作战服，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遮住了大半张冷硬的脸。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印着某顶级超市Logo的保温食盒。
“枭鹰先生，”楚婷微笑，“新年快乐。”
枭鹰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新年快乐，楚小姐。”他将食盒递给楚婷，“叶总吩咐送来的。”
“谢谢。”楚婷接过沉甸甸的食盒，感受到一丝暖意。
“职责所在。外面需要警戒。”枭鹰言简意赅，对着楚婷微微颔首，便转身，重新融入门外的夜色和寒冷中。
楚婷抱着食盒回到餐厅，打开：“暖暖，快看！是叶大哥送来的点心！”
食盒里是精致可爱、还冒着热气的点心：豆沙包、莲蓉酥，还有……几只小巧玲珑、雪白可爱的兔子奶黄包！
叶暖暖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只兔子奶黄包，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兔……兔兔……”她小声地、含糊地嘟囔着，将包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最珍贵的宝贝。
看着妹妹的笑容，楚婷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拿出手机，对着暖暖抱着兔子包子的可爱模样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一下，她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备注为“冰山”的加密通讯号。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她将照片发了过去。没有文字。
几秒钟后。
手机震动。
回复来了。
同样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归云庄”顶层那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帝都除夕夜璀璨的万家灯火和远处天际线上绽放的、如同星雨般的烟花。窗前，一个高大的背影逆光而立，身姿挺拔孤绝。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照片的角落，能看到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和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加密平板。
照片的构图冷峻而孤寂，带着强烈的叶霆渊风格。但楚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照片中那万家灯火的暖意，以及……那杯红酒所透露出的、一丝难得的、属于节日的松弛感？
他在工作。除夕夜，他依旧在“归云庄”的顶层，俯瞰着城市的喧嚣，处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事务。但他……给她回了照片。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分享了他此刻的“风景”。
楚婷看着照片里那个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种……跨越空间的、无声的陪伴感。
她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点心收到了。暖暖很喜欢兔子包。谢谢。」
发送。
几秒后。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文字。
「嗯。」
依旧简短。但楚婷却仿佛能透过这个字，看到他微微颔首的样子。
她收起手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开饭啦！”
年夜饭在温馨的气氛中进行。冯晚歌和林哲博士温和地笑着，暖暖小口小口地吃着兔子包，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楚婷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感恩和满足。
饭后，暖暖抱着兔子在地毯上安静地玩新买的拼图。冯晚歌和林哲博士在厨房收拾。楚婷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静谧的湖面和璀璨的星空。
手机再次震动。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冰山”。
楚婷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视频。
屏幕上，出现了叶霆渊的脸。他似乎依旧在“归云庄”顶层，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万家灯火。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微敞，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灯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柔和了棱角。他手里端着的，还是刚才照片里那杯红酒。
“叶总，除夕快乐。”楚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嗯。”叶霆渊应了一声，深邃的目光透过屏幕落在她脸上，“你那边……很安静。”
“嗯，暖暖在玩拼图。”楚婷将手机镜头转向地毯上的暖暖。
叶暖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手机屏幕。当看到屏幕上叶霆渊的脸时，她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嘴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屏幕，又低头继续玩拼图了。
叶霆渊的目光在暖暖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柔和。
镜头转回楚婷。她看着屏幕里的叶霆渊，忽然起了促狭的心思：“叶总，除夕夜还在工作？资本家也要过年吧？”
叶霆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极其细微，却如同冰河解冻：“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
“哦？”楚婷挑眉，“那处理完了，是不是该……放松一下？比如，给员工发个红包什么的？”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叶霆渊深邃的眼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就在楚婷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无视这种“无聊”的玩笑时，他却缓缓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戏谑？
“红包？可以。你发。”
楚婷：“？？？”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叶霆渊……让她给他发红包？！
“我……我给你发？”楚婷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叶总，您这身家……还需要我这点红包？”
“嗯。”叶霆渊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图个吉利。讨个彩头。”
楚婷：“……” 她看着屏幕上那张依旧冷峻、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期待（？）的脸，彻底无语了！这男人……是在跟她开玩笑？！还是在……撒娇？！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甜意的暖流瞬间席卷了楚婷！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泛红，连日来的疲惫和压力仿佛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好！好！给你发！”楚婷一边笑，一边拿起手机，飞快地操作着，“叶总开口了，必须给！要多少？188够不够？图个‘要发发’？”
“可以。”叶霆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楚婷却仿佛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笑意？
楚婷忍着笑，给叶霆渊的加密账户（她知道他有专门的对外联络号）转了一笔账。金额：188.88元。备注：「压岁钱，祝叶总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楚婷将手机屏幕转向叶霆渊：“喏，发了！叶总查收一下‘巨款’！”
叶霆渊看着屏幕上那笔带着调侃意味的转账和备注，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屏幕那端笑得如同春花绽放的楚婷。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极其罕见地……对着屏幕，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冰封雪原上骤然绽放的雪莲，清冷、短暂，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纯粹的惊艳！
楚婷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转瞬即逝、却足以铭刻心底的笑容，大脑一片空白！
“收到了。”叶霆渊的声音传来，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谢谢楚总的……压岁钱。”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穿透屏幕，落在楚婷有些呆滞的脸上，补充了一句：
“新年快乐，楚婷。”
“岁岁平安。”
与此同时，苏黎世市中心，林登霍夫公园观景台。
这里是俯瞰苏黎世老城区和利马特河的最佳地点之一。除夕夜，公园里聚集了不少市民和游客，等待着迎接新年钟声和盛大的跨年烟花表演。
沈晴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她兴奋地踮着脚，看着远处市政厅钟楼的方向，等待着新年钟声的敲响。
她的身边，站着枭鹰。
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作战服，外面套着深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大半张冷硬的脸。他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与周围喧嚣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枭鹰！”沈晴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远处开始倒计时的巨大屏幕，“快看！要开始了！”
巨大的屏幕上，数字跳动：10，9，8……
人群开始跟着大声倒数！
“7！6！5！4！3！2！1！新年快乐——！！！”
“砰——！砰！砰！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新年钟声的余韵，无数璀璨的烟花如同挣脱束缚的精灵，争先恐后地冲上墨蓝色的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光溢彩！
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紫色的漩涡缓缓旋转！蓝色的星辰如雨点般散落！巨大的红色心形在夜幕中央怦然绽放！一朵接一朵，连绵不绝！将整个苏黎世的夜空渲染得如同梦幻般瑰丽！
“哇——！好美啊！”沈晴仰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惊叹和喜悦。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闪烁。
枭鹰也微微抬起头，看向那片被烟花点亮的夜空。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在璀璨光芒的映照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但他依旧沉默，如同矗立在喧嚣中的礁石。
沈晴看着漫天华彩，又看了看身边沉默如山、仿佛与这绚烂世界隔绝的男人。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鼓起勇气，转头看向枭鹰被围巾遮住的侧脸。
“枭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烟花的轰鸣和人群的欢呼，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看这些烟花……像不像……宇宙在叹息？”
枭鹰的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沈晴脸上。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沈晴没有退缩，她迎着枭鹰的目光，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燃烧：
“它们燃烧自己，用尽所有的光和热，只为在最高处绽放那一瞬间的极致绚烂。然后……就湮灭在永恒的黑暗里。短暂得……让人心碎。”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哲思的感悟，却又充满了诗意的浪漫。
“可是……枭鹰，”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孤勇，“你知道吗？我觉得……即使只有一瞬，能那样毫无保留地、燃烧自己地……照亮过某个人的夜空，哪怕只是被一个人记住那一秒的光芒……那这一生，也值了。”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枭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烟花光芒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脆弱的脸庞。那眼神里的孤勇和纯粹，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动他冰封的心门。
沈晴看着枭鹰依旧沉默的脸，心中涌起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勇气。她踮起脚尖，凑近枭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却无比清晰的决绝：
“枭鹰……我……我想做你的烟花。哪怕……只有一瞬。”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脸颊如同火烧般滚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不敢看枭鹰的反应，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要将地面看穿。
烟花依旧在夜空中盛放，光芒流转，映照着少女低垂的、羞红的侧脸，和男人沉默如山的、被围巾遮住表情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喧嚣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烟花无声地绽放、湮灭。
只有少女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枭鹰依旧沉默。
许久。
久到沈晴以为时间已经停滞。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围巾，低沉、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沈小姐。”
他第一次用如此正式的称呼。
“你是万众瞩目的明星，光芒万丈。”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而我，只是叶总身边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个……无名之辈。”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的光芒，不该为我这样的人……浪费。”
“忘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在沈晴的心上。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枭鹰！他……拒绝了？用如此冰冷、如此决绝的方式？！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枭鹰的目光落在她瞬间苍白、泫然欲泣的脸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挣扎？痛苦？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但瞬间，就被更深的、如同寒冰般的坚硬所覆盖！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她。下颌线因为用力而绷紧。
沈晴看着他冰冷的侧脸，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目光，心如同坠入了冰窟。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懂，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用最残忍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烟花的光芒依旧在她眼中闪烁，却仿佛失去了温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格外巨大的烟花在近处炸响！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观景台！人群发出更大的欢呼！
枭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侧身一步，挡在了沈晴身前！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一堵坚实的墙壁，将她完全护在身后！几颗细小的、带着火星的烟花碎屑，擦着他的羽绒服飞溅而过！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完全是出于本能的保护反应！
沈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泪水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宽阔而坚实的背影。那瞬间爆发的强大保护欲，与他刚才冰冷的拒绝，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枭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他依旧没有看沈晴，只是声音低沉地留下一句：
“这里人多，注意安全。”
说完，他转身，大步朝着人群外围走去，背影孤绝而冷硬，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保护，从未发生过。
沈晴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涩。他拒绝了。冰冷地拒绝了。可刚才那瞬间的保护……又算什么？
烟花依旧在夜空中盛放，璀璨夺目。
沈晴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片被烟花点亮的夜空。
即使被拒绝。
即使他说她是明星，他是无名之辈。
即使他说她的光芒不该为他浪费……
她看着那漫天华彩，看着它们燃烧自己，绽放出最极致的绚烂，然后湮灭在黑暗里。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失落和委屈，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倔强和……一丝释然的坚定。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嘴角缓缓向上扬起。那笑容，带着泪痕，却比烟花还要璀璨，还要明媚！如同雨后的彩虹，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纯净和……一种无畏的勇气！
她知道。
她等到了。
不是承诺。
不是回应。
甚至……不是开始。
而是……一种确认。
一种确认她心意的回应。
一种确认他心意的……壁垒。
但这壁垒，并非坚不可摧。
因为那瞬间的保护，如同烙印，刻在了她的心底。
因为她的心意，如同烟花，一旦点燃，便不会轻易熄灭。
她看着枭鹰消失的方向，无声地低语：
“枭鹰……你说我是明星，你是无名之辈……”
“可你知道吗？”
“在我心里……你才是那颗……照亮我夜空的……最亮的星。”
“哪怕……只有一瞬。”
（第六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