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冰之始

沈晴离世带来的巨恸与长达数月的复仇烈焰,如同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在彻底涤荡了所有仇敌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留下满地狼藉与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静。楚婷和叶霆渊像是两艘在惊涛骇浪中并肩搏杀、伤痕累累的船,终于驶入了看似平静却依旧暗藏漩涡的港湾。

“结束”之后的生活,最初并非想象中劫后余生的松弛,而是一种无所适从的空白。习惯了紧绷的神经、高速运转的大脑、以及每时每刻都需要做出的冷酷决断,突然被卸下重负,反而让人有些失衡。楚婷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盯着沈晴留下的挂坠盒发呆,会在夜深人静时惊醒,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妹妹最后的声音。而叶霆渊,虽然依旧沉稳地处理着叶氏庞大的日常事务,但冯晚歌私下告诉楚婷,他待在“归云庄”主控室里的时间明显减少了,偶尔会独自在深夜的湖边站很久。

他们依旧住在湖畔别墅,各自占据着宽敞空间的一端,通过冯晚歌和助理们传递必要的公务信息,一日三餐也常常错开。相处时,气氛礼貌而疏离,谈论的依旧是公司并购、市场动向、安保调整,仿佛之前那场生死与共的并肩作战,以及那个在暮色中无声却坚定的拥抱,只是压力之下的短暂错觉。

打破这种微妙僵局的,是一件小事。

楚婷因为连续几晚失眠,加上之前殚精竭虑留下的旧疾,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发起了低烧。她没太在意,吃了点药,继续在书房处理堆积的文件,直到冯晚歌进来送茶,发现她脸色潮红,指尖冰凉,才强行将她按回床上休息。医生来看过,说是疲劳过度加上心神损耗,需要静养。

叶霆渊得知消息时,正在市区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签约仪式。他面色如常地完成了所有流程,甚至与对方寒暄了几句,但一坐进车里,立刻吩咐司机全速返回别墅,同时接通了归云庄内部医疗团队的通讯。

他回到别墅时,楚婷已经服了药睡下了,冯晚歌守在外面。叶霆渊放轻脚步走进房间,室内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楚婷侧卧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脸色苍白,呼吸有些重。她身上盖着被子,一只手露在外面,无意识地蜷着。

叶霆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也没有试图去触碰她。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用目光描摹着她憔悴的轮廓。过了许久,他才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又仔细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生疏而笨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他平日杀伐决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离开,而是拖过一把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拿起旁边楚婷之前看了一半的文件,就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处理起来。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床上安睡的人,确认她无恙,然后继续低头工作。

楚婷在药效和疲惫中沉沉睡了很久,半夜因为口渴醒来时,迷迷糊糊中,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坐在椅子里,低头看着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勾勒出他冷硬而专注的侧脸轮廓。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翻动电子页面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怔怔地看着,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喉咙的干渴让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叶霆渊立刻抬头,放下平板走了过来。“醒了?”他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身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递到她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楚婷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你怎么在这里?”她声音有些沙哑。

“正好有些文件要处理。”叶霆渊回答得轻描淡写,接过她喝完的空杯放回床头柜,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些。还难受吗?”

他微凉的手指触碰到她额头的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楚婷摇了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褪去了平日的冰寒,只剩下纯粹的关切。心底某处坚硬的外壳,似乎因为这简单的触碰和凝视,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没事了,你去休息吧。”她说。

叶霆渊“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在床沿坐下,离她近了些,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睡不着的话,可以陪你说说话。”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项日程安排。

楚婷没有拒绝。他们真的就那样,在深夜的病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内容琐碎而无甚意义,从天气说到某个难缠的合作伙伴,从沈雨菲新寄来的陶器照片说到北欧漫长的冬季。大部分时间是楚婷在说,叶霆渊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地回应一两句。没有刻意的安慰,没有沉重的过往,只是最简单的陪伴。

雨声渐渐小了,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点熹微的晨光。楚婷不知何时又睡着了,这次睡得安稳了许多。叶霆渊看着她舒展的眉头,起身轻轻关掉了壁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自那夜之后,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叶霆渊开始“顺路”带回来一些东西——有时是一份她提过一句想尝尝的、老城区巷子深处的甜品;有时是一本冷门但精装的建筑图册(他知道她对设计有兴趣);甚至有一次,是一盆叶片肥厚、据说很好养活的绿植,被他面无表情地放在了她书房的窗台上。

楚婷起初有些诧异,继而感到一种陌生的暖意。她也开始尝试回应。会在叶霆渊深夜从归云庄回来时,让厨房留一份温着的汤;会在他偶尔提及某个棘手的技术难题时,不经意地分享一点晴空资本旗下实验室的相关研究动向;也会在两人难得同坐一桌吃早饭时,将冯晚歌准备好的财经简报推到他手边,指尖短暂地擦过他的手背。

他们的互动依旧克制,充满了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边界感,但空气中那种礼貌的疏离渐渐被一种更柔和、更默契的气场所取代。冯晚歌是第一个敏锐察觉到变化的人,她悄悄调整了别墅的日程安排,创造更多两人自然而然的共处时间,比如将一些原本可以线上处理的会议安排成线下,地点就在别墅的会议室;又比如“不小心”将叶霆渊习惯喝的咖啡豆和楚婷偏爱的茶叶放在了同一个餐边柜的醒目位置。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没有紧急公务,没有潜在威胁,连冯晚歌都识趣地安排了外出。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楚婷在玻璃花房里看书,叶霆渊处理完几封邮件后,也走了过来,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手里拿着一份未看完的航空器设计图纸。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温暖而不灼人。花房里静谧无声,只有书页翻动和图纸展开的细微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楚婷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落在叶霆渊身上。他微微蹙着眉,手指在图纸的某个参数上轻轻敲击,侧脸在光影中显得专注而沉静。阳光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充盈的感觉,缓缓漫过楚婷的心头。不是激情澎湃,不是紧张刺激,而是一种类似于……回家的安定感。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看到了可以安然停靠的港湾,风浪已歇,灯塔长明。

叶霆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仿佛能看进她心底那片刚刚开始融化的冻土。

楚婷放下书,起身走到他面前。叶霆渊也放下图纸,抬头望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藤椅的扶手上,将自己置于他的气息笼罩之中。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对方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叶霆渊,”楚婷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这样……算是在谈恋爱吗?”

她没有用“试试”、“开始”这样不确定的词语,而是直接问出了“算不算”。带着她一贯的、属于楚婷的清晰与直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恋爱中女人才会有的忐忑。

叶霆渊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眼中那片开始流动的春水,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带着询问弧度的唇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将其别到耳后。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慎重。

然后,他握住她撑在扶手上的一只手,将它轻轻包裹进自己宽大的掌心。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茧,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算。”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楚婷的心几不可察地一沉。

但紧接着,叶霆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双总是冰封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清晰可见的暖意。

“我们,”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是在一起。”

不是尝试,不是开始,而是“在一起”。是一个已然存在、并且将继续存在下去的状态。这是叶霆渊式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誓言,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加坚实笃定。

楚婷怔了一下,随即,一抹真正的、放松而明亮的笑意,从她眼底漾开,逐渐蔓延至整个脸庞。她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同样坚定。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低下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在一起。”

阳光静静地洒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花房里的植物舒展着枝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阳光的芬芳。窗外,苏黎世湖波光粼粼,映照着蔚蓝的天空。

融冰之旅,始于无声的陪伴,成于坦诚的确认。过往的伤痕并未消失,未来的道路也未必平坦,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决定以“在一起”的名义,共同面对。爱情并非总是轰轰烈烈,有时,它只是风暴过后,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废墟上找到彼此,然后决定,一起重建家园。他们的故事,关于复仇的部分已然落幕,而关于爱的篇章,正刚刚写下第一个温暖的句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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