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弦与湖
日内瓦的秋天,带着一种与苏黎世迥异的、混合了国际政治气息的冷冽。湖水依旧清澈,天鹅悠然,但城市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紧绷的弦。国际航空安全峰会在这里举行,全球顶尖的航空制造企业、技术供应商、各国政府代表及安全机构云集,暗流涌动,远比表面看到的更为复杂。
叶霆渊的演讲被安排在峰会第二天的核心议程。主题是“未来空天防御一体化与人工智能预警系统”,内容涉及多项尖端技术和前瞻性合作构想,直指未来天空安全的核心利益。演讲前夜,叶霆渊和楚婷下榻在峰会指定的、安保严密的湖畔酒店套房。套房分为内外两间,共享一个视野极佳的阳台,可以眺望日内瓦湖和远处白雪皑皑的勃朗峰。
抵达当晚,两人在套房的客厅里,与各自的助理团队开了个简短的联合会议,再次核对行程、安保细节以及楚婷以“合作伙伴”身份需要参与的几场外围会谈。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众人散去,套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灯火璀璨,湖面倒映着城市的流光。叶霆渊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拔,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楚婷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
叶霆渊接过水杯,指尖与她的轻触,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昏黄灯光下,她的眉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紧张吗?”楚婷问,声音很轻。
叶霆渊喝了口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是紧张。只是在想,明天的演讲之后,会有多少人夜不能寐。” 他指的是那些被他触动了核心利益,或感受到了威胁的势力。
“该睡不着的人,迟早会睡不着。” 楚婷也望向窗外,语气平静无波,“与其让他们在暗处揣测布局,不如把一些规则摆到明面上。你选择在这样一个场合谈这个,不就是为了敲山震虎,划出道来吗?”
叶霆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就是楚婷,总能精准地理解他每一步背后的深意,无需多言。他放下水杯,忽然说:“过来。”
楚婷微怔,依言走到他身边。叶霆渊转过身,正对着她,两人距离很近。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光洁的额头,缓缓移到挺秀的鼻梁,再到色泽浅淡却轮廓优美的唇,最后落回她沉静的眼眸。那目光不似往常的审视或锐利,更像是一种描摹,一种确认。
楚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看什么?”
“看你。” 叶霆渊回答得理所当然,他抬起手,这次没有犹豫,指腹轻轻拂过她眼下的淡淡青影,“累不累?”
这个动作过于亲昵,带着一种超出以往边界的温柔。楚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让自己的脸颊更贴近他微凉的指尖。“还好。你才是明天的主角,要养足精神。”
叶霆渊的手顺着她的脸颊滑到颈侧,停留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耳后。那是一片极其敏感的区域,楚婷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了一下。
“楚婷,” 他低唤她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某种磁性的沙哑,“你知道,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不想站到前面,还来得及。我可以让艾伦安排,说你临时有紧急事务……”
“叶霆渊。” 楚婷打断他,抬起手,覆上他停留在自己颈侧的手,将其轻轻握住,拉下来,但并没有松开。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说了一起,就是一起。没有临阵退缩,也不需要你把我摘出去。”
她的指尖微凉,但握着他的手却坚定有力。叶霆渊反手将她的手完全包裹,握紧。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此刻的她,连同她这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一起刻进骨血里。然后,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极其依赖和脆弱的姿态,与叶霆渊平日的形象大相径庭。温热的呼吸交融,心跳的节奏在寂静中似乎逐渐同步。楚婷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紧绷,和那之下深藏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后怕的情绪?他在怕什么?怕把她卷入危险?怕失去她?
她没有动,任由他这样靠着,另一只手也轻轻抬起,抚上他宽阔的后背,像安慰一个疲惫的孩子。没有言语,但此刻的静默与相贴,胜过千言万语。
良久,叶霆渊才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手,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去休息吧。” 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天,我们一起去。”
楚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叶霆渊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
“你也是,早点睡。” 她说。
“嗯。”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彼此的视线,但那相触的温度和交织的呼吸,却仿佛还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翌日,峰会主会场,座无虚席。来自世界各地的代表、专家、媒体记者,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上那个一身墨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身上。叶霆渊的演讲已经开始,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激昂的语调,只是用冷静、精准、富有逻辑的语言,阐述着他的观点和技术构想。三维投影在他身后变幻,展示着未来空天防御系统的模拟图景。他的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音响传遍会场,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楚婷坐在台下前排预留的合作伙伴席位,身边是几位晴空资本的高管和重要伙伴。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月白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沉静,目光专注地追随着台上的人。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探究、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但那些目光对她而言,与商场上遇到的目光并无二致。她坦然自若,偶尔在叶霆渊讲到某些与她“曙光计划”或晴空资本未来布局相关的技术要点时,会微微颔首,或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记录一二。
演讲进行到后半段,叶霆渊开始阐述人工智能预警系统与多国数据共享机制的构想。这无疑触及了最敏感的数据安全和主权问题。会场内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凝重,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就在这时,台下某处,一个隶属于某国立场强硬媒体的记者突然举手,在得到主持人勉强同意后,站起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提出了一个极具挑衅性和引导性的问题:
“叶先生,您描绘的蓝图很美好。但众所周知,叶氏集团及您本人,与‘归云庄’这个背景复杂、行事神秘的组织关系匪浅。就在不久前,‘阿特拉斯’财团的覆灭,似乎也与您方的一些‘非公开行动’有关。我们如何相信,您所倡导的数据共享和空天安全,不会成为您,或者您背后势力,进行情报监控甚至战略胁迫的工具?您和您身边这位,” 记者不怀好意的目光转向楚婷,“楚婷女士,以及她的晴空资本,是否也深度参与了这些见不得光的行动?你们的关系,是否也建立在某种利益联盟之上,而非真正的商业合作?”
问题尖锐、刻薄,直指叶霆渊和楚婷最核心的“灰色地带”和私人关系,意图在公开场合离间、抹黑,并引发猜忌。会场瞬间哗然,无数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叶霆渊和楚婷身上,有惊讶,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忧虑。
主席台上,主持人试图控制局面,示意记者坐下。但叶霆渊却抬了抬手,阻止了主持人。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名记者,又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楚婷身上。
楚婷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或慌乱,依旧沉静如水。她甚至几不可察地,对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在说:看,麻烦来了。
叶霆渊接收到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冷意和某种奇异安抚意味的弧度。然后,他重新看向那名记者,拿起讲台上的麦克风,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寂静的会场,清晰、冰冷,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首先,‘归云庄’是叶氏集团旗下合法注册、专注于前沿科技研发与高端安全咨询的子公司,其所有业务活动均严格遵守国际法与运营地法律。关于‘阿特拉斯’财团,全球司法机关已有公论,其覆灭源于自身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相关证据已向公众披露。你的指控,毫无根据,是对叶氏集团及国际司法公正的侮辱。”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锐利:“其次,数据安全与主权,是本次峰会核心议题之一。我提出的构想,建立在平等、互信、透明与共同监管的基础之上,相关技术标准和协议框架,欢迎在座各位专家、各国代表共同探讨、监督。试图以恶意揣测和人身攻击来混淆视听,阻碍关乎全球安全的重大议题推进,其心可诛。”
他的话掷地有声,逻辑严密,反击有力,瞬间压下了场内的骚动。但显然,那名记者及其背后势力并不打算罢休,还想继续纠缠。
就在这时,楚婷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没有拿麦克风,但清越冷静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在突然再次安静下来的会场中响起:
“这位记者先生,”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提问者,语气不疾不徐,“我是楚婷,晴空资本创始人。关于晴空资本,以及我与叶霆渊先生的合作,我想有几件事,可以在这里澄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只见她姿态从容,继续道:“第一,晴空资本的所有投资与商业行为,公开透明,接受各国监管机构审查。我们与叶氏集团的合作,基于共同的技术理念、市场判断以及对未来产业发展的共识,所有合作项目均有详尽的公开协议与合规流程。你所谓的‘见不得光’,是对合法商业活动的污蔑。”
“第二,” 她微微转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又落回提问者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锋利意味的弧度,“关于我与叶先生的关系。这属于个人隐私范畴,本无需在此讨论。但既然你以如此恶意的方式提出,试图以此攻击我们的事业与合作,那么我不妨直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台上的叶霆渊。叶霆渊也正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她的身影,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你说,我听着。
楚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会场,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心上:
“叶霆渊先生,是我最重要的商业伙伴,是我认可的同行者,也是我选择与之并肩面对未来任何挑战与风险的人。我们的关系,建立在相互尊重、绝对信任和共同目标之上。这份信任与联结,是我们能够坐在这里,探讨如何构建更安全未来的基石之一。任何试图以龌龊心思揣度、离间这份关系的行为,不仅是对我们个人的侮辱,更是对‘合作’与‘信任’这两个词的亵渎。”
她没有说“爱人”,没有说“伴侣”,用的是“同行者”、“并肩者”,但那份公开的、毫不掩饰的维护、信任与绑定,比任何甜蜜的称呼都更具冲击力。会场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楚婷这番坦荡、犀利又充满力量的回应震住了。
台上的叶霆渊,看着她站在众人目光中,为他、也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此清晰有力地划下界限,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骤亮,冰雪消融。他拿起麦克风,在寂静中,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没错。”
再无多言。但这两个字,与他看向楚婷那毫不避讳的、充满肯定与某种深沉情感的目光,已然说明一切。
那名挑事的记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或鄙夷或了然的目光中,讪讪地坐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小小的风波,被两人联手,以最坦荡、最强硬的方式,瞬间平息。接下来的演讲和问答顺利进行。当叶霆渊结束演讲,在如潮的掌声中走下讲台时,他没有走向主办方预留的贵宾席,而是径直走向了楚婷。
众目睽睽之下,他伸出手。楚婷看着他,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握住,微微收紧,然后,在无数相机快门和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牵着她,步伐沉稳地,一起离开了主会场。
镁光灯在身后闪烁,议论声被隔绝。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他们并肩而行的脚步声。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刚才,”叶霆渊目视前方,忽然低声开口,“很帅。”
楚婷侧头看他,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在走廊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也不差。” 她回道,语气平静,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色。
叶霆渊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却带着明确亲昵意味的小动作。
“饿不饿?” 他问,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公开对峙从未发生。
“有点。”
“想吃什么?”
“随便。”
“湖边有家鱼不错。”
“好。”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内容。但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步伐默契一致。
日内瓦湖的弦,方才被重重拨动,余音未歇。但牵着手走在光影中的两人,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宁静的维度。风波也好,窥探也罢,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前行路上必然的风景。重要的不是风景如何,而是身边同行的人,始终紧握的手,和那份无论面对什么,都无需言明的——“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