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三日与苏黎世晨光
叶霆渊离开后的第一日,苏黎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湖畔别墅仿佛被笼罩在一层灰色的纱幕里,平添了几分清寂。楚婷按照原定计划,主持了晴空资本一个重要的季度战略复盘会议。她依旧思维敏捷,言辞犀利,对各项数据和分析洞若观火,会议室里的高管们无一不凝神屏息。只有冯晚歌注意到,楚总手边那杯黑咖啡,从清晨放到中午,几乎未动。而以往叶总在时,她总会不自觉地喝掉大半。
会议间隙,楚婷回到自己的书房,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被雨丝模糊的湖面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个一触即分的、微凉柔软的触感。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陌生的、略带怔忡的感觉,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桌上堆积的文件。效率却似乎比平时低了些,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瞟向一旁静默的加密通讯器。
柏林那边,此刻应该是阴天吧?峰会第一天,不知是否顺利。
这个念头刚升起,加密通讯器便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来自“Y”的简短信息跳了出来:
「抵达。一切如常。勿念。」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典型的叶霆渊风格。楚婷却盯着那短短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通讯器,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回复:
「苏黎世雨。会议中。」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艾伦说柏林降温,注意加衣。」
发送。然后她将通讯器放下,重新拿起一份并购案评估报告,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效率似乎回来了一点。
柏林,秘密峰会所在的古老庄园内,气氛凝重而戒备森严。叶霆渊刚刚结束一场关键的双边闭门会谈,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会的皆是各国政要或暗藏势力的代表,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每一个承诺都可能关联着未来的巨大利益或风险。他回到临时下榻的房间,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目光落在房间一角那盆不起眼的绿植上——那是临行前,楚婷让冯晚歌塞进行李的,说是能净化空气,还能“看着顺眼点”。
他走到窗边,柏林的天色果然阴沉,带着深秋的萧瑟。加密通讯器震动,他划开屏幕,看到楚婷的回复。目光在“注意加衣”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走到衣帽间,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件备用的羊绒背心穿上。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遵循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医嘱。
晚间,一场非正式的交流酒会。水晶灯折射着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叶霆渊依旧是全场最难以接近的存在,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只与寥寥几位关键人物进行着最低限度的必要交谈。一位来自东欧、以作风大胆著称的女性能源巨头,端着酒杯试图靠近,言辞间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某种暗示。叶霆渊不着痕迹地避开她几乎要贴过来的身体,眉峰微敛,语气疏离而冷淡:“抱歉,失陪。” 随即转身走向露台,将一室喧嚣隔绝在身后。
露台上冷风习习,吹散了些许酒气。他拿出通讯器,没有新的信息。他点开与楚婷的对话界面,上面只有寥寥数条简短的日常交流。他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没有输入任何文字,只是调出了加密相册——里面存着一张照片,是某天清晨,楚婷在湖畔别墅的玻璃花房里,背对着晨光侍弄那盆他送的绿植时,他无意中拍下的侧影。光线柔和,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他看了几秒,然后锁屏,将通讯器收起,重新融入那需要他全神贯注的、冰冷的名利场中。心底某个角落,却因那张照片和遥远苏黎世的一句叮嘱,而留存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暖意。
第二日,苏黎世放晴。楚婷有一个不得不参加的慈善拍卖晚宴。她选了一套 Ralph Lauren 黑色丝绒吸烟装,利落飒爽,将长发挽成低髻,耳畔点缀着简单的钻石耳钉。她一出现,便成为全场焦点,从容应对着各色人物的寒暄与试探。只是当某位自诩风流的年轻企业家,试图以探讨艺术为名邀她共舞时,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端起香槟杯,笑容得体而疏离:“抱歉,我不擅舞蹈,更欣赏各位的善举。”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周围隐约投来几道了然或探究的目光,关于她与那位远在柏林的叶氏掌舵人的关系,早已是上流圈子心照不宣的秘密。楚婷恍若未觉,只在与拍卖师确认一件她拍下的、沈雨菲可能会喜欢的现代陶瓷艺术品时,眼底才掠过一丝真实的柔和。
晚宴后回到别墅,已近午夜。楚婷卸了妆,换上舒适的丝质睡袍,坐在起居室的壁炉前,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冯晚歌体贴地退下。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她拿起那个几乎不离身的银质挂坠盒,打开,看着里面沈晴笑靥如花的照片,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表面。
“晴晴,”她轻声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姐姐好像……真的开始试着往前走了。” 炉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些许释然,些许思念,以及一丝对未来的、不确定但不再抗拒的期许。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妹妹如果还在,一定能懂。
这时,加密通讯器又亮了。依旧是叶霆渊。
「酒会。聒噪。安?」
短短几个字,却让楚婷仿佛看到了柏林那边衣香鬓影下他微蹙的眉头和眼底的不耐。她几乎能想象他避开那些无聊应酬的模样。想了想,她回复:
「刚回。拍了个丑瓶子,雨菲或许会骂我。安。」
没有问他为何觉得聒噪,也没有分享晚宴细节。只是告诉他,她回家了,做了件小事,并同样问他是否安好。这是一种奇妙的默契,分享着最日常的碎片,却连接着千里之外的两端。
叶霆渊几乎是秒回:
「不丑。她不敢。」
楚婷看着这霸道的回复,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明日归?」
「嗯。午后。」 他顿了顿,又发来一条:
「给你带了东西。」
没说什么东西。楚婷也没问。一种淡淡的、如同温水漫过心间的愉悦悄然升起。她放下通讯器,将杯中的牛奶慢慢喝完。窗外,苏黎世的夜空星辰稀疏,但壁炉里的火焰,却将一室烘得温暖而安宁。
第三日午后,叶霆渊的专机准时降落在苏黎世机场。他没有直接回归云庄,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到了湖畔别墅。
楚婷正在书房里和欧洲分公司的负责人进行视频会议,听到楼下传来的熟悉引擎声时,语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结束了会议。她下楼时,叶霆渊刚走进客厅,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的倦色,但眼神在看到她时,明显亮了一下。
“回来了。” 楚婷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交给一旁的冯晚歌。
“嗯。” 叶霆渊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这三日未见,是否有任何细微变化。然后,他从随身的手提箱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丝绒盒子,递给楚婷。
楚婷接过,打开。里面并非想象中的珠宝或贵重礼物,而是一块……石头。一块大约拳头大小,通体漆黑,但在光线下转动时,会隐隐折射出幽蓝色星点光泽的矿石,形状不规则,却带着一种原始而沉静的美感。
“在柏林近郊一个地质学家的小型展览上看到的,”叶霆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楚婷拿起那块石头,触手冰凉沉实,那幽蓝的星点光芒在她指尖流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石,却独一无二,带着他途经某处时偶然的念想。她抬头看他,眼睛微微弯起:“很特别。谢谢。”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惊喜的欢呼,只是一个了然的眼神,一句简单的感谢,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叶霆渊似乎松了口气,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会议还算顺利。” 他换了个话题,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往楼梯走去,准备稍作梳洗。
“嗯,艾伦简报我看过了。” 楚婷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块石头,“饿不饿?厨房温着汤。”
“好。”
一问一答,平淡如水。但冯晚歌站在不远处,看着叶总上楼时略显轻快的步伐,和楚总低头摩挲着那块黑石头时唇角不自觉扬起的弧度,默默地在心里点了点头。
柏林的三日分离,苏黎世的三日等待,没有惊心动魄,没有缠绵悱恻。有的只是加密通讯里寥寥数语的报备,是隔着时差却同步的挂念,是归家时一份不贵重却用心的礼物,是一碗温在厨房里的汤。
感情如同默片,在各自忙碌的日常中悄然推进。每一个眼神的交汇,每一句平淡的对话,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触碰或惦记,都是胶片上无声却清晰的帧格。它们缓缓播放,将两颗曾经裹着坚冰的心,浸润得温暖而柔软。冰山依旧矗立,但内里,早已是春暖花开,溪流潺潺。他们的“恋爱”,是一场安静而坚定的双向奔赴,于无声处,早已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