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的密码
书房并未设在主卧套间内,而是在院落另一侧独立的一栋单层建筑里,通过一条有顶的玻璃廊道相连。廊道两侧是精心打理但绝不喧宾夺主的日式枯山水,清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灰石和细白的砂砾上投下清晰的几何阴影,静谧而充满禅意。
楚婷穿着舒适的米白色羊绒开衫和同色系休闲长裤,头发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头,赤脚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跟着叶霆渊走进书房。这里与她湖畔别墅的书房风格迥异,更为冷硬、空旷,也更……“叶霆渊”。巨大的整面墙书架是深灰色的金属材质,上面整齐码放的多是航空、军工、信息技术、高等数学物理以及一些冷门的地缘政治历史著作,间或夹杂着几本老旧的飞行器设计图册和皮质封面的航海日志,几乎没有文学或艺术类书籍。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线条冷硬的黑色实木书桌,桌面光滑如镜,只放着一台超薄曲面屏电脑,一个造型极简的黑色陶瓷笔筒,以及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一个容貌秀丽、眼神却带着与叶霆渊如出一辙冷冽的女子,站在一架老式螺旋桨飞机旁,风扬起她鬓边的发丝。那是叶霆渊的母亲,楚婷只在他极少数的叙述和调查资料中窥见过模糊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研磨的咖啡豆香气,浓郁而醇厚。叶霆渊已经煮好了咖啡,两个同款的黑色骨瓷杯放在书桌一侧的小几上,旁边还有一小碟冯晚歌准备的、无糖的杏仁薄脆。
“坐。”叶霆渊示意书桌对面的扶手椅,自己则绕到书桌后,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眼神有些悠远。
楚婷也端起咖啡,温度恰到好处。她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我母亲,叶知秋,”叶霆渊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在揭开一幅尘封已久的画卷,“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名门闺秀。她出生在江南一个已经式微的书香门第,却痴迷机械和飞行。十六岁离家,跟着一个法国传教士学了基础的工程和法语,后来辗转去了美国,进了当时对女性来说几乎是禁地的麻省理工航空工程系,是那一届唯一的亚裔女性。”
楚婷静静听着,这些信息零散而珍贵,与她之前拼凑出的模糊印象渐渐重合。
“她学成回国时,正值国内航空工业百废待兴,又恰逢时局动荡。”叶霆渊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她用自己的技术和从国外带回的部分资料,参与了几项基础项目的奠基,但很快,她的才能和她带回的东西,就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目标。我父亲,当时的叶氏继承人,是其中之一,也是……最终得到她的人。”
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他们的结合,无关感情,更像是一次技术与资本、理想与现实的脆弱联姻。我父亲需要她的知识和可能带来的技术突破,来稳固叶氏在新时代的位置;她则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庇护所和资源,来继续她中断的研究,以及……保护她带回来的另一些东西。”
“另一些东西?”楚婷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叶霆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俯身,在书桌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按了一下。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响起,书桌正中央一块约三十厘米见方的桌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嵌入桌体的、泛着金属冷光的保险箱。不是电子锁,而是极其复杂的机械密码锁,结合了齿轮、转盘和几个看似毫无规律的推杆。
“这是我母亲设计的,”叶霆渊看着那个保险箱,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缅怀,“她说,最可靠的保密方式,往往是最原始的机械逻辑,以及……”他顿了顿,“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理解的‘密码’。”
他伸出手,开始操作那些复杂的机括。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手指在齿轮和转盘间跳跃、旋转、推拉,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哒”声。楚婷注意到,他并非完全遵循固定的顺序,有时会停顿,似乎在回忆或计算,有时又会重复某个看似多余的动作。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安静的书房里只有机械运作的细微声响。最终,“嗒”一声轻响,保险箱厚重的门弹开了一道缝隙。
叶霆渊拉开箱门。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成捆的机密文件。只有几样东西:一个老旧的、皮革已经磨损但依旧牢固的飞行日志笔记本;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形物体;还有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了复杂精密凹槽的扁平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锁孔或开关。
叶霆渊先拿出了那个笔记本,递给楚婷。“她的研究手记,一部分。关于早期航空材料、空气动力学的一些突破性设想,以及……她对未来飞行器能源和导航系统的一些,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预言。”
楚婷接过,笔记本很轻,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法文、德文和中文,夹杂着大量手绘的图表、公式和潦草的备注。字迹锐利而急促,充满了跳跃的思维和不受拘束的想象力。她快速浏览了几页,尽管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也能看出其中思想的超前与宝贵。这不仅仅是一本技术笔记,更是一个天才被时代和环境所困,却依旧奋力思考、试图突破界限的灵魂独白。
“这些东西,如果当时能顺利发展……”楚婷轻声说。
“没有如果。”叶霆渊打断她,声音平静,“时代没有给她机会。我父亲得到她之后,叶氏内部倾轧,外部压力重重,她的研究被无限期搁置,甚至她本人也被软禁在叶家老宅,名为保护,实为控制。她带回来的核心资料和那部分‘另一些东西’,被她用这种方式藏了起来,连我父亲都未能找到。我是她去世前一年,才偶然发现这个书房和这个保险箱的存在,也是花了数年时间,才在整理她遗物时,结合她生前一些看似无意的只言片语和习惯,破解了开锁的‘密码’。”
“密码是?”楚婷问。
叶霆渊看着她,缓缓道:“她的生日,我父亲第一次见到她的日期,麻省理工的坐标,还有……她设计的第一架未能完成的飞行器的初始图纸上,几个关键节点的连接顺序。” 他顿了顿,“以及,每次开锁前,需要逆时针空转三圈,代表她一生三次试图逃离而未果。”
楚婷默然。这哪里是密码,这是一个女人一生被束缚、被扼杀的天才与自由,化成的最后一道无声的枷锁与叹息。
叶霆渊拿出了那个油布包裹,解开。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柯尔特M1911手枪,枪身保养得极好,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枪柄一侧,刻着一个细小的、飞舞的“秋”字。
“她防身用的,也是她教我用枪的启蒙。”叶霆渊拿起那把枪,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空枪,但依旧带着沉甸甸的质感,“她说,女人在这世上,尤其是想做一些‘不合时宜’之事的女人,总要有点能让自己安心,也能让某些人闭嘴的东西。”
楚婷的目光在那把枪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叶霆渊的脸。她能想象,一个在异国他乡钻研机械航空的女子,是如何学会并随身携带这样一把武器来保护自己和自己的梦想。这种骨子里的强悍与不妥协,原来早已流淌在血脉之中。
最后,叶霆渊拿起了那个刻满凹槽的扁平盒子。他没有试图打开,只是将它放在桌面上,推向楚婷。
“这才是‘另一些东西’的核心。”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母亲当年带回来的,除了公开的技术资料和设想,还有一份她从某个欧洲即将解散的、背景复杂的‘未来研究所’秘密档案室中,抢救出来的残卷。里面记录的不是具体的科技,而是一些……关于全球地缘格局的长期推演模型、关于某些超越时代的能源和生物技术的模糊线索、以及,关于一个名为‘永恒之序’(Ordo Aeternum)的、在历史阴影中若隐若现的跨国秘密结社的只言片语。”
楚婷的瞳孔微微收缩。“永恒之序”?这个名字她从未在任何公开或机密情报中见过。
“这个结社的理念非常……极端和古老,他们认为人类文明需要被‘引导’甚至‘净化’,由少数‘觉醒’的精英掌握核心技术和资源,按照他们设定的‘最优路径’发展,淘汰他们认为‘不适应’的部分。他们不直接掌控国家或企业,而是通过渗透关键节点、影响决策、甚至操控技术发展方向来施加影响。”叶霆渊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个扁平的盒子,“我母亲怀疑,‘阿特拉斯’财团背后,就有这个结社的影子,或者说,是他们在新时代选择的一个‘白手套’和试验场。他们看中了‘阿特拉斯’在生物科技和新兴垄断领域的野心和执行力。”
楚婷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叶霆渊的猜测属实,那么他们之前扳倒“阿特拉斯”,可能只是揭开了一个更大、更古老、也更危险的冰山一角。
“这个盒子里是什么?”楚婷问,目光落在那复杂的凹槽上。
“残卷的微缩胶片,和她自己的一些分析和猜测笔记,同样用微缩技术保存。”叶霆渊说,“以及,如何打开这个盒子的‘钥匙’信息。”
“钥匙在哪里?”
叶霆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楚婷:“在这里,和……你身上。”
楚婷一怔。
“我母亲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叶霆渊解释道,“盒子本身是一个极其精密的机械密码锁,需要两把‘钥匙’同时作用才能开启。第一把‘钥匙’,是一段特定的、基于她最喜欢的一首古典乐旋律改编的脑波频率记忆——她临终前,用某种方式‘刻’在了我的潜意识里,我需要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才能回忆并复现那段频率,通过这个,”他指了指盒子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类似传感接触点的小孔,“传递给盒子内部机制。”
楚婷立刻明白了:“第二把钥匙,在我身上?是什么?” 她从未接触过叶知秋的任何东西。
叶霆渊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婚礼上交换的、内圈刻着星图和时间戳的铂金素圈婚戒。
“戒指。”他说,“戒指内圈的星图,不是随意的装饰。它对应的是我母亲设计那架未完成飞行器预定首飞日当晚的特定星空坐标。戒指的铂金材质和特定的合金比例,与盒子的某个内部感应元件匹配。当戒指以特定角度和力度,嵌入盒子表面的这个主凹槽时,”他指向盒子中央一个星形的凹陷,“会触发第二道验证。”
他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设计戒指时,我让工匠复刻了那个星空坐标。这不是偶然,楚婷。从决定向你求婚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带你来到这里,打开这个盒子。你是我选择的,共享这一切秘密与责任的人。不仅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更因为……你是楚婷。”
楚婷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简约的戒指,它此刻仿佛有了千钧重量。这不是一枚简单的婚戒,这是一把钥匙,通往叶霆渊生命中最核心的隐秘,也通往一个可能更加波谲云诡的未来。他将它戴在她手上时,就已经将这份沉重的信任与托付,一同交付。
“为什么是现在?”楚婷抬起头,问。
“因为‘阿特拉斯’虽然倒了,但‘永恒之序’不会消失。”叶霆渊的声音冷冽如刀,“他们可能会蛰伏,可能会寻找新的代理人,也可能会……报复。我们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才能预判,才能防备,甚至……有机会主动出击。而且,”他顿了顿,“我们现在是‘家人’了。家人的意义,包括共享最深的阴影,并肩面对最暗的威胁。”
楚婷久久沉默。书房里只有咖啡袅袅的热气和窗外枯山水庭园极致的静谧。阳光又移动了几分,照亮了桌面上那个布满凹槽的扁平盒子,和两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咖啡。
最终,她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又看向叶霆渊那双深不见底、却在此刻将一切坦诚敞开的眼眸。
“需要我怎么做?”她问,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接过了重担的沉稳。
叶霆渊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疲惫、释然,以及深深信赖的弧度。
“现在,先喝完你的咖啡。”他说,指了指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然后,我会教你,如何进入我需要的那种冥想状态。至于戒指……等我们准备好,由你来放。”
共享密码,不仅仅是打开一个尘封的盒子。更是将彼此的生命线、责任线与未来,用最古老又最先进的方式,彻底焊接在一起。从这一刻起,他们不仅是夫妻,不仅是盟友,更是共享着同一个最深秘密、背负着同一段沉重过往、也必将携手面对同一片未知暗礁的……共命之人。
晨曦已然大亮,照亮了书桌上古老的飞行日志、冰冷的手枪、和那个等待被开启的神秘盒子。而坐在桌两侧的两人,在氤氲的咖啡香气中,开始了他们作为夫妻的第一场,也是最深刻的一场“合作”——解读过去,应对未来。他们的婚姻生活,从共享一杯咖啡和一个秘密,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