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昱自白 ——旁观者清
我第一次察觉不对劲,是在布达佩斯世乒赛后的庆功宴上。
池恣那会儿还是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举着个罗盘满场转悠,说要给奖杯开光。
王楚钦呢,平时训练完恨不得用眼皮子夹人的主儿,居然就乖乖跟在她后头,手里捧着一沓黄符纸,问一句“池大师下一步怎么安排?”。
林高远凑过来跟我嘀咕:“大头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我没吭声。
我看见了更细节的东西——王楚钦替池恣挡酒时,手掌虚虚护在她腰后,指尖离她的队服只有一厘米,却始终没碰上去。
那种克制又汹涌的注意力,不是一个搭档该有的。
后来他们真搞出个“钦钦恣衿”。
粉丝嗷嗷叫,教练组睁只眼闭只眼,只有我们这些队友知道,那俩人根本是两套运行系统。
池恣信玄学,赛前要算方位测吉时,往球拍上贴鬼画符。
王楚钦信科学,每个球都要用数据拆解。他俩能在休息区为“擦网球是不是因为风水”吵五分钟,然后王楚钦黑着脸把池恣没拧开的水瓶拧开递过去。
怪就怪在这儿。
那么不合拍的两个人,只要站上球台,就像共用一套神经系统。
王楚钦一个眼神,池恣就知道要偷长球;池恣脚尖一转,王楚钦立刻补位斜线。那种默契,不像练出来的,像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疫情封闭期是转折点。
不能见面,池恣就趴在窗台上,用王楚钦送的手电筒打摩斯密码。
我半夜上厕所,总能看见对面楼两个窗口亮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
有天王楚钦加练到凌晨,回来发现池恣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给他画的“平安符”。
我亲眼看见他蹲在那儿看了十分钟,没叫醒她,就把自己的队服盖上去,然后坐在旁边地板上守着。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俩身上。
奥运前的压力最大。
池恣做噩梦,跑来跟我挤。
她不说,但我知道梦里是谁——每次惊醒,她第一反应是摸手机,看有没有王楚钦的消息。
“曼曼”她有一次半夜突然问我,“如果特别怕失去一个人,怎么办?”
我没谈过恋爱,但我打过很多场逆风球。
我说:“那就攥紧了,别松手。”
可她最后松手了。
奥运混双决赛输球那一刻,王楚钦的球拍脱手飞出去,池恣去捡,手指尖刚碰到拍柄,就被他抢先捡走了。
那个回避的动作很小,但很致命。
后来就是漫长的冷战。
像两艘挨得太近的船,撞了一下,又各自漂远。
池恣去武当山找她那个道士爹,回来后人瘦了一圈,脖子上常年挂的铜钱没了。
王楚钦更沉默,加练到半夜。
我们都默契地不提这事。
直到上周队内赛,池恣对拉时旧伤复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王楚钦从隔壁球台冲过来,拨开围着的所有人,单膝跪下去看她脚踝。
那个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肌肉记忆。
他抬头喊队医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池恣突然伸手,碰了碰他锁骨的旧伤。
两个人就那么僵在那儿。
周围的空气凝滞住了一瞬。
今晚池恣又做噩梦了。
我环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看着她睡不安稳的侧脸,想起她爸上次来队里说的醉话:“那两个孩子啊,命盘是咬合在一起的齿轮,拆开就得见血。”
窗外又开始下雪。
我听见极轻的敲门声,从猫眼一看,王楚钦抱着个保温桶站在外面,头发上都是雪沫。
我没开门。
他们都还爱着,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下去了。
有些结,得他们自己解。
有些雪,得他们自己淋。
就像有些球,哪怕知道可能会输,也得拼尽全力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