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知旧影
任务结束后的第七天,凌星才找到脱身的机会。
猎隼小队的休整基地建在月球背面的环形山里,银白色的建筑嵌在灰黑色的月岩中,像枚蛰伏的星舰。
凌星避开巡逻机器人的红外扫描,顺着通风管道爬到顶层观测台时,沈夜刚结束战术复盘——少年站在模拟沙盘前,指尖还悬在代表虫族母巢的红色光点上方,侧脸在冷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又要去‘透气’?”沈夜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些天他总觉得凌星在躲他,尤其是那次任务后,她眼底的疏离像层薄冰,碰一下都怕碎。
凌星扣紧作战服的领口,从通风口跳下来:“老规矩,去看星星。”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每次执行完任务,她总会找个能看到星空的地方待上一阵,沈夜从不多问,只在她回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营养剂。
但今天少年却转过身,黑曜石般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我陪你。”
凌星心头一跳,随即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指挥官大人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应付联盟的任务评审。”她晃了晃手腕上的光脑,“再说我这守护者的权限,可带不动你这位潜力股指挥官。”
沈夜盯着她泛红的眼底——那是动用星宿之力后的后遗症,而少年并不知只当是过于劳累。
沈夜沉默片刻,突然上前一步,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别逞强。”
他的指尖带着刚从战术沙盘前收回的凉意,却烫得凌星下意识后退半步。她别开脸:“知道了。”
等她顺着紧急逃生梯滑到基地外围时,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光脑的提示音,而是段极微弱的星频波动,像滴雨落在松针上。
凌星攥紧通讯器,启动了随身携带的信号屏蔽器。月面的风卷着沙砾打在头盔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按照波动指引往环形山深处走,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松柏气息就越浓。
在一处被陨石砸出的巨大凹陷里,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他背对着她站在凹陷中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绿色光晕,那些光晕顺着月岩的纹路游走,在地面勾勒出东方青龙七宿的星图——角、亢、氐、房、心、尾、箕,每颗星位都亮着微光,像在守护某种秘密。
“你倒是比以前沉得住气。”男人转过身,声音比通讯器里清晰些,却仍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当他抬起头,凌星才发现他左眼戴着金属眼罩,右眼的虹膜是极深的墨绿色,像藏着片古老的森林。
这不是苍松上一世的样子。上一世的他总是穿着笔挺的银白色军装,眉眼锐利如刀,笑起来却带着松针般的温和。
凌星喉咙发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造型……是刚从星尘垃圾堆里爬出来?”
苍松的嘴角似乎动了动,算是笑过了:“为了找你,差不多。”他抬手摘下兜帽,露出被烧伤的右耳,“消失的三年,我在虫族的母星边缘待了两年,差点成了它们的养料。”
凌星心头一震。
她一直以为苍松在她消失后就牺牲了,毕竟当年那场战役,旗舰“破晓”号全员无人生还。可现在看来,他不仅活了下来,还一直在找她。
“你怎么知道是我?”凌星问。
她动用星宿之力时虽然没完全收敛,但那种力量经过重生后的身体过滤,应该和上一世有很大差异。
苍松指了指地面的星图:“北斗第一星,天枢。”
他的墨绿色瞳孔里映着她的身影,“你每次动用星力,天枢星的波动都会比其他星位强三成。上一世你总说这是缺陷,我却觉得……这是独属于你的印记。”
凌星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上一世她总嫌苍松管得多,嫌他把她当易碎品护着,直到最后关头,他驾驶着破损的机甲撞向虫族主舰,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去看真正的星空”,她才明白那份守护有多沉重。
“你不该出现的。”凌星低声说,“这次任务已经引起怀疑了,李默……”
“李默那边我会处理。”苍松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他虽然曾是‘破晓’号的人,但当年只是个通讯兵,没见过你动用全力的样子。”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倒是你身边那个叫沈夜的小子,心思不简单。”
提到沈夜,凌星的表情柔和了些:“他是个好苗子。”
“我看出来了。”苍松的目光扫过她的手腕——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是星轨试炼时她替沈夜挡虫族幼虫留下的,“他对你的在意,藏不住。”
凌星没接话,只是抬头看向星空。
今晚的月亮很亮,把二十八星宿的光芒衬得有些黯淡。她想起上一世,苍松总爱站在舰桥的观测窗前,指着西方白虎七宿给她讲古地球的神话,说奎木狼和娄金狗如何守护西天门。
那时她总嘲笑他老古董,现在却觉得那些故事格外清晰。
“你打算怎么办?”苍松突然问,“以守护者的身份待在那小子身边,看着他重复你走过的路?”
凌星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坚定:“这条路,他走得比我稳。”她想起沈夜在战术推演时的冷静,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时的决绝,“而且,我不是在‘看着’。”
苍松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眉宇间的沧桑:“也是,我们01号指挥官,从来不是会站在原地的人。”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青绿色的星晶,“这是我在虫族母星找到的,能屏蔽星宿之力的波动。你用得上。”
凌星接过星晶,触到的瞬间,星晶突然融入她的掌心,化作一道淡青色的纹路,沿着血管游走,最终停在手腕内侧,像枚小小的松针印记。
“这是……”
“青龙七宿的‘房宿’之力。”苍松解释道,“能隐匿你的星力特征,除非你主动动用超过三成的力量,否则联盟的检测仪查不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在暗处查了三年,当年‘破晓’号的事不对劲,虫族突然掌握了我们的跃迁坐标,像有人提前泄了密。”
凌星瞳孔骤缩:“你是说……有内鬼?”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苍松的语气沉了下来,“所以你现在不能暴露,至少在查清楚之前不能。”他看了眼天色,“我该走了,联盟的巡逻舰快到了。”
凌星看着他转身的背影,突然开口:“苍松。”
男人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当年……”凌星的声音有些发颤,“谢谢你。”
苍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进月岩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
“我永远是你的守护者,无论你是01号指挥官,还是……凌星。”
等苍松的气息彻底消失,凌星才靠着月岩滑坐下来。掌心的星晶纹路还在发烫,像某种滚烫的承诺。她抬头看向星空,北斗七星的光芒似乎格外明亮,而在更遥远的地方,东方青龙七宿正缓缓升起。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器突然震动,是沈夜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该回了。”
凌星笑了笑,回复了个“好”。
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砾,转身往基地走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等着吧,无论是内鬼还是虫族,欠了她的,她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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