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朵玫瑰”

就在张函瑞沉浸在这种略带涩然的自我审视中,眼神有些放空地看着镜中那个似乎哪里都不够完美的自己时——

视野的边缘,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一抹鲜艳到几乎灼目的红色。

他怔了一下,涣散的焦距缓缓凝聚。

那是一朵小红花。

和他之前收到的几朵一模一样,是刚才投票环节用过的普通道具。

只是,这朵花此刻正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拿着,稳稳地、不容忽视地递到了他的眼前。

那抹红在他略显黯淡的视野里剧烈地跳动着。

张函瑞顺着那双手向上看去,目光掠过干净的手腕线条,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清澈得像山涧清泉般的狗狗眼。

是裴屿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边,像一束光,毫无征兆地照亮了这个被自我怀疑笼罩的角落。

裴屿桉手里拿着的那朵小红花,是那么鲜艳,在练习室顶灯的照射下,红得纯粹,红得热烈,仿佛带着能烫伤人的温度。

张函瑞:“嗯?”

张函瑞一时没反应过来,喉咙里发出一个带着茫然气音的疑问单音。

他还没能从刚才那些关于“脖子不够修长”、“腿型不够完美”的循环思绪里完全抽离。

裴屿桉没有说话,只是将拿着花的手又往前稳稳地递了递,那抹红色几乎要触碰到张函瑞微凉的手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的笑容很干净,像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不掺杂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明亮的坦荡。

他的眼神专注地看着张函瑞,声音清朗:

裴屿桉:“给你的。”

张函瑞愣愣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这朵突如其来、闯入他世界的花上。

他认得这朵花——或者说,他认得这朵花的“身份”和它所代表的特殊意义。

这是裴屿桉自己留下的、唯一没有随着那满怀热烈一同送给杨博文的那一朵。

当时他那句“我留一朵,其他都给你”的声音,清晰明亮地在每个人心中都漾开了涟漪。

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这朵被他特意从满堂彩中“留下”、赋予了不同意义的、唯一的花,此刻,正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对方掌心的余温。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猛地攫住了张函瑞。

惊讶、困惑、一丝受宠若惊,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着,冲散了他刚才那些关于“脖子粗”、“腿粗”的纠结思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和小心翼翼,伸手接过了那朵花。

纸质的花瓣触感粗糙,花梗坚硬,却仿佛真的带着裴屿桉残留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那温度一直蔓延到了心底。

张函瑞:“…这……”

他张了张嘴,想问“这不是你留给自己的吗?”,或者“你怎么给我了?”,但话到了嘴边,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化作一个模糊的音节。

裴屿桉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带着点茫然和无措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更好看的月牙。

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如同呼吸般寻常的小事,却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裴屿桉:“我看你一个人在这儿照镜子半天了。”

他用的是平日里最惯常的、带着点随意又关切的语调,没有任何刻意的安慰,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张函瑞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花,那坚硬的纸质花梗硌着掌心,带来一种无比真实、足以锚定此刻的触感。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裴屿桉,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

是因为看出他刚才的情绪低落了吗?

张函瑞不得而知,也无从问起。

但他看着裴屿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脖子、关于腿的纠结,那些因玩笑而生的细微自卑,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这朵花,它本身不值什么。

但它来自裴屿桉,来自那个刚刚收获了满堂彩、却将绝大部分都给了杨博文、唯独留下这一朵的人。

现在,这唯一的一朵,到了他的手里。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振聋发聩的肯定的。

——你看,他是被看见的,被在意的。

一股暖流,迟滞地、却坚定地,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百骸蔓延开,驱散了镜前那点自怨自艾的凉意。

张函瑞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朵小小的、此刻在他眼中却重若千钧的红色花朵,嘴角不由自主地、慢慢地向上牵起。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张函瑞:“……谢了。”

裴屿桉却浑不在意地歪了歪头,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自然地拉住张函瑞的手腕。

他没有去看眼尾似乎溢出一丝脆弱的张函瑞,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带着他往杨博文和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语气轻快:

裴屿桉:“没什么好谢的,走,我们去拍照啦~”

张函瑞被他拉着往前走,在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巨大的镜子。

他的身影依旧穿着那身并不完全合心意的裙装,但眼神里的那点阴霾和自我怀疑,却悄然散去了大半。

张函瑞回过头,更加小心翼翼地、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个小小的、却能驱散所有阴霾的温暖太阳。

他想,减肥或许还是会继续的,但那将是为了自己变得更好,而不是为了抹去那些无关痛痒的玩笑痕迹。

而这朵花,他也会好好收起来的。

【世界破破烂烂,小狗缝缝补补JPG】

而在此之后,张函瑞的回馈是什么?

你说他不疯吧,但他又跟疯了一样地,在每次和裴屿桉见面时,都固执地、像完成某种神圣仪式般,递上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你说他疯了吧,可他偏偏又理智得惊人——他只在每次裴屿桉要短暂离开、返回苏州的时候才给。

是顾念着在一开始就给,会让裴屿桉苦恼要如何存放。

是顾及着镜头的存在与可能引发的过度解读,所以只在这些私下里的、无人注视的送别时刻,安静地递出。

而裴屿桉,在最初拿到第一朵玫瑰花时,只是单纯地念着这是对方对于那朵小红花的道谢,所以他坦然地收了下来。

在第二次收到那支沉默的、却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玫瑰花时,他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那不仅仅是“谢谢”那么简单。

但看着张函瑞那双总是盛着复杂情绪、此刻却格外执拗和认真的眼睛,所有委婉的拒绝或询问的话都变得很难说出口。

所以,聪明又心软的小狗只是歪了歪头,随即眉眼弯弯地,给了他一个温暖又扎实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拥抱。

玫瑰花很难存放,娇嫩而短暂,一周的时间就足够它展现出无可挽回的枯萎痕迹。

但是,在第二十五次张函瑞站在熟悉的送别点,将一支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玫瑰花递到裴屿桉手中时。

这次,张函瑞收到了回礼,那是裴屿桉递给他的一个小巧而精致的礼物盒子。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枚手工制作的滴胶书签。

透明的胶体被做得如同琥珀般晶莹剔透,书签里是裴屿桉清隽的字迹,写着两个简单的字:

“顺遂”。

以及——那二十四片花瓣。

对应着前面二十四次无声的赠予,与二十四次沉默的收下。

裴屿桉没有丢掉任何一朵。

他记住了每一次。

并且,用这样一种浪漫而恒久的方式,给予了回应。

那天是张函瑞的生日,他收到了来自裴屿桉的两份礼物——一份是生日礼物,一份是对他的回馈。

那天的张函瑞用力将他那颗滚烫的、被人妥帖安放好的真心放好,将手中那第二十五朵玫瑰,递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有丝毫的迟疑和隐藏的胆怯,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的坚定。

裴屿桉接过那朵花,抬起眼,对着张函瑞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几分的笑容:

裴屿桉:“下次见。”

他没有再说“谢谢”,只是给出了这句寻常的告别。

在此刻,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张函瑞看着裴屿桉转身上车的背影,看着那朵鲜红的玫瑰在他手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直到车门关上,车辆缓缓驶离视线。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冰冷的滴胶表面在掌心下渐渐被焐热,那二十四片沉睡的花瓣,仿佛隔着时空,与他完成了第二十五次无声的共鸣。

世界依旧可能破破烂烂,前路也未必一帆风顺。

但此刻,张函瑞抬起头,望向车辆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浅、极真实的弧度。

——你看。

——他是被看见的,被在意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字数统计:2925】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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