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单人线】27·新生
时间在虚无的“寂灭之眼”中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三天，也可能只是几个时辰——当纯粹法则层面的对抗进行到极致时，物理时间的流速会变得模糊而扭曲。唯一清晰的，是大阵中央那场惊心动魄的蜕变。
月华如织，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漆黑的毁灭神格。
那团代表着奥斯汀·格里芬本源的黑暗能量，此刻已经从皓月体内被剥离了七成。它悬浮在阵心上方，不断扭曲、挣扎、嘶吼，试图重新钻回宿主身体，但圣采儿那三记精准的轮回切割，已经永久性地切断了它与皓月灵魂最深的绑定。
而皓月本身，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狰狞的九颗头颅中，属于毁灭的第九颗正在迅速枯萎、脱落，化作黑色的尘埃消散在月华之中。剩下的八颗头颅也开始融合——不是粗暴的合并，而是一种温柔的、仿佛时光倒流般的重塑。
头颅的数量在减少：八颗变成五颗，五颗变成四颗，最后稳定在三颗。
新生的三颗头颅呈现出柔和的淡金色，眼眸清澈如初生的湖泊，再也没有丝毫暴虐与疯狂。体型也从原本小山般的巨兽，缩小到只有寻常战马大小，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泛着淡淡月白色光泽的鳞片。
最重要的是气息——那股令人窒息的毁灭威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稳定、充满生机的君王级灵力波动。
龙皓晨怀抱着逐渐平静下来的皓月——或者说，新生的小光。他能感觉到，血契的连接正在发生本质的改变。那种生死与共、但隐隐带着主从关系的旧契约，如同冰雪般消融，重新凝聚成一种更平等、更自由的伙伴链接。
“小光……”龙皓晨轻声呼唤。
三颗头颅同时抬起，六只清澈的眼眸望向他，发出熟悉的、带着依赖的呜咽声。虽然外形改变了，但那眼神深处的灵性，还是他从小养到大的伙伴。
最后时刻到了。
完全剥离的毁灭神格，失去了宿主依托，开始变得极不稳定。漆黑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裂痕，恐怖的能量在里面疯狂冲撞——它要自爆！
哪怕是剥离后的残存神格，自爆的威力也足以摧毁整个“寂灭之眼”，甚至波及到外界的魔渊！
“不好！”月盈银白色的双眸一凝。她此刻神力已经耗尽九成，连维持悬浮都异常艰难，根本无力阻止这场自爆。
阿宝想要冲过去，但他为了支撑月盈，本源几乎燃烧殆尽，此刻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龙皓晨紧紧抱住小光，圣采儿挣扎着想要站起——
虚空，再次被撕裂了。
但这一次的撕裂，远比阿宝召唤魔神柱投影时更加恢弘、更加威严。不是一道缝隙，而是整片空间像幕布般被一只无形的手掀开，露出后面深紫色的、属于魔皇宫最深处的景象。
魔神皇枫秀，踏虚而来。
他甚至没有看下方的大阵，没有看濒临崩溃的儿子，没有看虚弱的月盈，目光直接锁定那团即将自爆的毁灭神格。
“聒噪。”
平淡的两个字。
枫秀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空一握。
百万灵力——不，那是超越寻常计量单位、已经触摸到位面法则上限的力量——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紫黑色巨手，将那团疯狂挣扎的毁灭神格死死攥在掌心！
自爆的进程，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毁灭神格在巨手中左冲右突，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掀起。枫秀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团能量的顽固程度略感意外，但随即，他掌心发力。
“封。”
更加复杂的紫黑色符文从虚空中涌现，如同锁链般层层缠绕在毁灭神格表面。每一道符文落下，神格的挣扎就微弱一分。当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符文完成时，那团足以毁灭大陆的恐怖能量，已经被压缩成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血色纹路的晶体。
枫秀这才垂下目光，扫过下方的一片狼藉。
他的视线在阿宝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一瞬，在月盈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龙皓晨和他怀中新生的小光身上。
“此物，”枫秀托着那颗被封印的毁灭神格晶体，声音平静无波，“交由本皇封印于魔渊最底层，以七十二柱魔神本源永恒镇压。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既杜绝后患，也避免有人心生贪念，重蹈覆辙。”
他看向龙皓晨：“你可有异议？”
龙皓晨深吸一口气，抱着小光单膝跪地：“前辈处置妥当，皓晨无异议。只是……”他抬头，目光坚定，“还请前辈保证，此物永不见天日。”
“本皇的封印，除非大陆倾覆、魔神柱尽毁，否则无人可破。”枫秀淡淡道，“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满意。”龙皓晨低头。
枫秀不再多言。他挥手，那颗黑色晶体消失在虚空裂缝中，显然已被送往了预设的封印之地。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阿宝一眼：
“给你三日。三日后，回魔皇宫述职。”
话音落下，虚空裂缝闭合。魔神皇的身影消失得如同从未出现，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威压，证明刚才那震撼的一幕并非幻觉。
枫秀离开的瞬间，大阵彻底停止运转。
月盈身上燃烧的月华骤然熄灭，银发恢复成原本的柔顺光泽，双眸也变回清澈的红宝石色。她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空中直直坠落。
“月盈——！”
阿宝不知从哪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纵身跃起，在半空中将她稳稳接住，抱入怀中。
落回地面时，他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但双臂却抱得极稳，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珍宝。
月盈躺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阿宝焦急的脸，唇边却努力扬起一个虚弱的笑容：
“看……我说到做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完成承诺的释然。
然后，她闭上眼睛，陷入了深度昏睡。
阿宝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喃喃：“傻瓜……下次不许这样了……”
另一边，龙皓晨抱着新生的小光站起身。
小光的三颗头颅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只是一场噩梦。它的气息稳定在君王级，不强不弱，正好是能与龙皓晨平等相伴的程度。
圣采儿在韩羽的搀扶下走来。她的脸色也很差，轮回切割的负荷让她灵魂受损，需要很长时间休养。但她的紫眸很亮，看着月盈昏睡在阿宝怀中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敬佩，也有一丝难言的不舍。
龙皓晨抱着小光，走到阿宝面前。
他郑重地、缓慢地，行了一个骑士最高规格的敬礼——不是对人族长官，也不是对魔族太子，而是对一个在绝境中并肩作战的、值得尊敬的对手与……亲人。
“此番恩情，皓晨铭记终生。”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阿宝抱着月盈，抬头看他。两个同样疲惫、同样狼狈、却同样挺直脊背的年轻人，在这一刻对视。
蓝眸与蓝眸，流淌着相似的血脉，却站在百年对立的种族两端。
许久，阿宝缓缓颔首：
“两清。”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
“此后战场再见，你我仍是敌人，刀剑相向，各为其族。但今日……”
他看着龙皓晨，看着这个姐姐的孩子，看着这个在绝境中没有放弃伙伴的少年：
“谢了。”
没有说谢什么。也许是谢他信任魔族提出的疯狂方案，也许是谢他在最危险时刻没有退缩，也许是谢他……让阿宝看到了姐姐血脉中传承的勇气与担当。
龙皓晨听懂了。他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言，抱着小光转身走向光之晨曦的队伍。
采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盈安静地睡在阿宝怀中，银发披散，脸色苍白，但眉宇间是平静的。阿宝抱着她的姿势，小心得如同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紫发少女轻轻抿了抿唇，然后转身，跟上龙皓晨的脚步。
人族的队伍在韩羽撑开的圣光护盾中，缓缓退出“寂灭之眼”，沿着月魔族与星魔族共同开辟的安全通道，返回属于他们的世界。
魔族的队伍也开始撤离。参与大阵的众魔神继承人彼此搀扶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眼中也有一种完成了不可能之事的骄傲。
阿宝抱着月盈，走在队伍最后。
他低头看着她沉睡的容颜，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然后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魔渊永恒的黑暗在身后缓缓闭合。
而前方，一丝真正的、温暖的曙光，正穿透层层岩壁，照进这片被遗忘之地。
新生之日，终于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