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8·光绽初春
春天以一种试探的姿态回到庞波。
积雪在某个清晨开始融化,从王宫屋顶的瓦片上滴落,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关于苏醒的乐章。
庭院里的土地解冻,露出深棕色的泥土,园丁们开始翻耕花圃,为即将播种的花籽准备温床。
空气里有了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嫩芽的气味。
江雪盈十岁了。
这个春天对她而言,意味着倒计时的开始——按照原剧情,伊莱克斯十一岁那年会遭遇第一次真正危险的暗杀。而今年,他十岁。距离那个节点,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但比时间更紧迫的,是伊莱克斯的变化。
光明之子的觉醒不是一次性事件,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自那个冬夜之后,伊莱克斯身体里的光芒不再狂暴,却也没有消失。
它们内敛了,沉淀了,像河流从奔涌的激流转变为深沉的潜流,更安静,也更强大。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训练场。
“集中精神,殿下。”迪伦的声音沉稳如常,但他握剑的姿势比以往更加警惕。
伊莱克斯站在场地中央,闭着眼睛。十岁的少年又长高了些,肩膀开始有了少年的轮廓,不再是孩童的圆润。
他穿着黑色的训练服,衬得皮肤格外白皙,而那双金色的眼睛被眼帘遮盖,只能看见长长的黑色睫毛。
他没有握剑。
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平稳得像在沉睡。
但江雪盈看见了——迪伦也看见了——那些光。
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像夏日空气里升腾的热浪一样扭曲的光线,在伊莱克斯周围缓缓流动。
它们不是从他身体里涌出,而是从空气中被“唤醒”,像无数条透明的、发光的河流,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场域。
迪伦的剑劈了下来。
没有留情,是真正的、带着杀气的攻击。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直指伊莱克斯的肩膀。
就在剑刃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光动了。
不是伊莱克斯动了,是那些光。它们瞬间凝聚,在剑刃前方形成一片薄薄的、几乎透明的金色屏障。
剑砍在屏障上,发出清脆的、像敲击水晶的声响,然后被弹开了。不是被力量弹开,是被光本身“拒绝”了。
迪伦后退两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震惊。他看向伊莱克斯,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愕然。
伊莱克斯睁开眼睛。
金眸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不像十岁孩子的平静。“还不够快。”他轻声说,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如果攻击来自三个方向,我无法同时防御。”
迪伦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震惊。“已经……很惊人了,殿下。”他斟酌着词句,“这种力量,您能持续多久?”
“十五次呼吸的时间。”伊莱克斯回答得很精确,“超过这个时间,光会变得不稳定,我自己也会疲劳。”
他转过头,看向场边的江雪盈。金色的眼睛在看到她时,微微柔和了些。
“雪盈怎么看?”
江雪盈从长凳上站起来,走到场地边缘。她今天穿了浅灰色的裙子,银发用一根简单的蓝色丝带束起,红瞳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两枚清澈的琥珀。
“防御不是唯一的用法。”她说,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能听见,“光可以不只是屏障。”
伊莱克斯看着她,金眸里闪过好奇。“什么意思?”
江雪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场地,赤脚踩在温热的沙地上——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说这样能更好地感受地面。
她走到伊莱克斯面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试着让光在我掌心汇聚。”她说,“不是防御,不是攻击,只是……汇聚。”
伊莱克斯皱眉。“你会受伤的。即使是温和的光,集中起来也会……”
“试试看。”江雪盈打断他,红瞳直视着他的眼睛,“相信我。”
信任。
这个词让伊莱克斯沉默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总是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深泉,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光开始流动。
这一次,它们没有形成屏障,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慢地、温柔地流向江雪盈摊开的掌心。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汇聚,像夏夜的萤火虫群,逐渐凝成一团柔和的光球,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一寸的地方。
温暖,但不灼热。
江雪盈感受着那团光。很奇妙的感觉——光是有“重量”的,不是物理的重量,而是一种存在的质感,像捧着一团温暖的、会呼吸的云。
她能感觉到光里蕴含的情绪:伊莱克斯的小心翼翼,他的担忧,还有一丝……好奇。
“现在,”她轻声说,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试着让光变成另一种形态。不是球,是……一朵花。”
伊莱克斯的眼睛依然闭着,但眉头微微皱起,显示出专注。
光球开始变形,表面像水波一样波动,然后慢慢伸展,拉长,分裂出几个“花瓣”的雏形。
但就在光即将成型的瞬间,它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啪”地碎裂,化作无数光点四散消失。
伊莱克斯睁开眼睛,金色的眼眸里有挫败。
“我做不到。光的形态……很难固定。”
“不是形态难固定,”江雪盈收回手,红瞳看着他,“是你心里还没有那朵花的‘样子’。”
她转身走向训练场边的花圃——春天刚刚到来,只有最耐寒的几种花开了,其中就有一丛紫色的鸢尾,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她摘了一朵,走回来,递给伊莱克斯。
“看它。”她说,“不只是看花的颜色和形状。看花瓣上的纹路,看花蕊的弯曲,看阳光穿过花瓣时透明的质感。记住它‘存在’的方式。”
伊莱克斯接过花,金眸认真地注视着这朵小小的生命。他看了很久,久到江雪盈以为他又陷入了沉思。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次伸出手。
光重新汇聚。
这一次,过程更慢,更细致。光点在空中排列,组合,不是简单地模仿外形,而是在“构建”——构建花瓣的弧度,构建纹路的走向,构建那种属于植物的、柔软而有弹性的质感。
一朵光做的鸢尾花,在伊莱克斯掌心缓缓绽放。
它并不完美——边缘有些模糊,光芒的强度不均匀,花瓣的层次感也不够分明。
但它是一朵花,一朵能看出是鸢尾的花,一朵会随着伊莱克斯的呼吸而微微发光的花。
迪伦倒吸一口冷气。
伊莱克斯睁开眼睛,看着掌心的光之花,金色的眼眸里有难以言喻的震撼。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江雪盈微笑,那笑容很淡,但红瞳里闪着真诚的光。
“光不只是武器,伊莱克斯。它是创造,是生长,是生命本身。”
她把那朵真正的鸢尾花从他另一只手里拿过来,插在自己耳边的发间。银发,紫色鸢尾,红色眼瞳——奇异的搭配,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现在,”她说,“试试同时维持花和防御。”
训练持续到午后。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影子压缩在脚下。
伊莱克斯的进步肉眼可见——虽然光之花在他尝试分心防御时迅速凋谢了,但他至少理解了原理:控制光,不在于用力,而在于“意图”。
你希望光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这是江雪盈教给他的,来自月之法则的核心——意念塑形。
在叶罗丽世界,月华可以凝成宫殿,可以化作桥梁,可以成为治愈的泉水,一切都取决于月之主的“意图”。
虽然光明之力与月之法则不同,但力量的本质相通。
训练结束后,他们坐在老橡树下的石凳上休息。莉亚送来了午餐——简单的三明治和果汁,装在藤编的篮子里。春日的风很温和,吹过时带着新叶的清香。
“雪盈,”伊莱克斯咬了一口三明治,忽然问,“你为什么懂这些?”
问题来得突然。江雪盈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果汁表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懂什么?”她假装没听懂。
“懂力量的控制。”伊莱克斯转过头,金眸直视着她,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好奇。
“你教我的方法……不是从任何书上学来的,也不是迪伦能教的。那是一种……很深的理解。”
江雪盈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园丁修剪枝叶的声响,还有鸟儿在树冠间的啁啾。她看着手中的玻璃杯,看着阳光透过橙色的果汁,在掌心投下一小块温暖的光斑。
“我以前……生活在一个不同的地方。”
她最终开口,选择有限度的坦白,“那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使用力量。我见过很多种力量的形态,见过它们被正确使用,也见过它们失控。”
这是她能说的极限。不能提叶罗丽世界,不能提月之主,不能提穿越和任务。
伊莱克斯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地方”,也没有追问“你为什么离开”。他只是点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你害怕过吗?”他忽然问,“对那些力量。”
江雪盈想起了在叶罗丽世界的最后时光——月之法则的失控,禁忌之地的侵蚀,仙子们的恐惧,还有她自己的无力。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害怕过。害怕力量本身,更害怕自己控制不了力量,伤害到重要的人。”
伊莱克斯沉默地看着她。春日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点跳跃着,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我也是。”他轻声说,“每次感觉到身体里的光,我都会害怕。害怕它太强,害怕它失控,害怕它会让我变成……不是我自己的人。”
他转过头,看向王宫深处,那座最高的塔楼。“父亲说,历史上的光明之子,最后都变得不像人类。他们太过接近光,太过接近神,以至于忘记了怎么做一个普通人。”
江雪盈的心脏猛地一紧。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在原剧情里,伊莱克斯最终成为了死灵圣法神,行走在光与暗的边界,既不是完全的光明之子,也不是彻底的亡灵,而是一种孤独的、超越了人类定义的存在。
“你不会的。”她忽然说,声音异常坚定。
伊莱克斯转过头看她,金眸里有讶异。
“因为你在害怕。”江雪盈注视着他的眼睛,红瞳里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燃烧,“会害怕的人,就不会忘记自己是人。会担心伤害别人的人,就不会真正迷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石桌上的手——不是握住,只是指尖触碰指尖的温度。
“所以,继续害怕也没关系。继续担心也没关系。那是你的一部分,是你不会迷失的证明。”
伊莱克斯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春风吹过,扬起她银色的发梢,也扬起他黑色的额发。远处的老橡树上,一只鸟儿开始歌唱,清脆的鸣叫声在庭院里回荡。
“雪盈,”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没有说谢什么,但江雪盈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