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克斯篇】20·血誓锁链，无声凝视
夜晚的王宫正殿，被烛火和魔法水晶照得亮如白昼。
长长的宴会桌上铺着绣有庞波鸢尾与希亚狮鹫交织纹样的深红色桌布，纯银餐具在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葡萄酒的芬芳，还有无数种鲜花的混合气味——整个王宫的花园几乎被采摘一空，所有的玫瑰、百合、鸢尾都被插进水晶花瓶，摆放在大殿的每个角落。
但在这奢华的表象下，涌动着另一种东西。
江雪盈站在大殿二层的回廊上，扶着冰冷的石栏，俯瞰下方的一切。
她没有出席宴会的资格——作为“王室的朋友”，她的位置本该在宴会厅的后排，但她选择了这里。
从高处，她能看见一切，又不会被看见。
能看见伊莱克斯。
他站在大殿中央的礼台上，穿着庞波王室最正式的礼服：深蓝色的天鹅绒外套，绣着银线的鸢尾花纹章，领口别着代表王子身份的钻石胸针。黑色的短发被仔细梳理过，金色的眼睛在烛火中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也能看见芙洛。
希亚的公主今晚美得惊人。粉色的长发被编成复杂的发髻，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和紫水晶，与她紫色的眼瞳交相辉映。
她穿着希亚传统的白色订婚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像盛开的莲花，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狮鹫纹样。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甜美，纯洁，符合所有人对公主的想象。
还能看见其他人。
国王坐在主位上，脸色比白天更苍白，但依然努力维持着君王的威严。希亚王——一个身材高大、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坐在他身侧，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嘴角带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辉煌教廷的代表坐在礼台左侧的特殊席位。不是格里高利，也不是马库斯——那两个人调查团离开后就不知所踪——而是一位江雪盈从未见过的老主教，穿着绣满金线的白色长袍，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巨大光明水晶的权杖。
还有迪伦，站在礼台右侧的阴影里，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阿黛西——芙洛的亲卫，一个有着浅褐色短发和绿色眼睛的年轻女子——站在礼台左侧，表情严肃但眼中带着对公主的忠诚。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时刻。
江雪盈握紧了石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落在礼台中央那个小小的祭坛上——白色大理石雕刻，上面放着一个银质的托盘，托盘里躺着两把匕首。刀刃很薄，泛着寒光，柄上分别刻着鸢尾和狮鹫的图案。
血誓仪式。
在光明教廷的见证下，用鲜血缔结的婚约，据说一旦立下，就受到光明女神的神力约束，“不可违背”。
而现在，这个仪式就要在她眼前进行。
老主教站起身，权杖轻敲地面。清脆的声响在大殿里回荡，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止。
“以光明女神之名，”老主教的声音苍老但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我，辉煌教廷枢机主教奥古斯都，在此见证庞波帝国与希亚帝国的联姻。”
他走向礼台，白袍的下摆拖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祭坛前停下，双手举起权杖，顶端的光明水晶开始发光——不是烛火的反光，是从内部透出的、纯净的金色光芒。
“誓言一旦约定，即为永恒，不可违背。”老主教的目光扫过伊莱克斯和芙洛，“两位殿下，请上前。”
伊莱克斯和芙洛同时向前一步，在祭坛前面对面站定。烛火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投下晃动的阴影。
江雪盈屏住呼吸。
她看见伊莱克斯抬起手，拿起那把刻着鸢尾的匕首。刀刃在光明水晶的光芒下闪过一道寒光。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犹豫，就像他白天在花园里说的那样——“我愿意为你和国家付出一切”。
匕首划过左手掌心。
很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祭坛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不是普通的红色血液——江雪盈的瞳孔猛地收缩——是掺杂着金色的、像融化的黄金般的血液。光明之子的血。
大殿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老主教的眼睛骤然睁大，权杖上的光明水晶光芒猛地增强。
希亚王的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国王闭上了眼睛，像在祈祷，也像在承受某种痛苦。
芙洛看着伊莱克斯掌心的金色血液，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震惊，然后是更深的、像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她也拿起那把刻着狮鹫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红的血液涌出，纯正的人类之血，与伊莱克斯的金色血液在祭坛上形成刺眼的对比。
两只受伤的手伸向彼此。
江雪盈看着那只手——那只她曾在训练场触碰过、在山谷黄昏中与她掌心相对的手，此刻流淌着金色的血液，伸向另一个女孩。
手指交握。
伤口贴合。
血液混合。
金与红交织，顺着两人交握的手腕流淌，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积成小小的一滩，像某种诡异的图腾。
伊莱克斯抬起眼睛，金色的眸子直视着芙洛。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平静，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我，伊莱克斯。”
芙洛也看着他，紫色的眼睛在光明水晶的光芒下闪闪发亮：“我，芙洛。”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重合，像练习过无数遍般和谐：
“在光明女神和两国人民的见证下，订下婚约。”
“自此，我们骨血相融，合为一体。”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荣辱与共，福祸共担。”
“永远忠诚，永不背弃。”
“矢志不渝，至死方休。”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江雪盈的心脏上。
她扶着石栏的手指关节已经彻底失去血色，身体在轻微地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站着，强迫自己看着，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刻——记住伊莱克斯念出誓言时平静的表情，记住芙洛眼中闪烁的野心，记住那两股交融的血液，记住这个注定走向悲剧的开始。
誓言念完的瞬间，老主教手中的权杖猛地顿地。光明水晶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芒，将整个礼台笼罩。
在那光芒中，江雪盈看见——伊莱克斯和芙洛交握的手腕上，浮现出两条细细的光之锁链。
一条金色，一条银色，像有生命般缠绕、交织，最后凝成两条实体手链，分别扣在两人的手腕上。
手链很细，看起来像普通的银链，但江雪盈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金属，那是用光明神力凝聚的誓约之链。
只要誓言不被打破，这两条链子就会永远存在，像无形的枷锁，将两个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光芒渐渐散去。
老主教放下权杖，脸上露出庄严而满意的表情。“两位殿下，仪式已成。光明女神将保佑你们，去接受民众的祝福吧。”
礼台下响起掌声。先是稀稀拉拉，然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雷鸣般的欢呼。贵族们举起酒杯，高声祝福。乐师开始演奏欢快的乐曲。侍女们端着更多的美酒和食物穿梭在人群中。
宴会正式开始了。
江雪盈依然站在回廊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她看着伊莱克斯和芙洛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下礼台，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接受祝福，看着芙洛自然地挽住伊莱克斯的手臂——那个手臂她曾扶着练习剑术，曾在她发烧时笨拙地为她递水，曾在山谷黄昏中与她掌心相对。
而现在，被另一个女孩挽着。
“我们公主和殿下，真是天生一对。”
声音从下方传来。江雪盈低下头，看见阿黛西站在回廊下方的阴影里，正仰头看着她。
绿色眼睛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没错。”另一个声音响起。迪伦走到阿黛西身边，也抬起头。他的目光与江雪盈相遇，那双总是严肃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理解，担忧，还有某种无声的安慰。
他们都知道了。知道江雪盈对伊莱克斯的感情，知道这场政治联姻对她意味着什么。
江雪盈没有回应。她只是转身，离开回廊，沿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像她整个人已经轻得没有重量。
她没有回房间。她走去了花园。
